“涉案官员品阶不低,且人数不少,为示公正,防物议,或可……于刑部主审之外,再调选其他衙署官员,联合监督审理过程,以确保案卷清明,量刑公允。”
他提出的“调官监督”,既维护了刑部的主审权(顾及了张儆的体面),又加入了制衡机制(符合汉王一贯分权制衡的思路),堪称四平八稳。
“可。”
石山轻轻颔首,对赵琏的建议表示了认可。他的想法其实比赵琏的“程序完善”走得更远,再次将目光投向殿中肃立的群臣,声音陡然清朗了几分:
“隋唐之制,三法司权责分立。百官犯罪,先由大理寺审讯初审,再交刑部复核定罪,御史台则从旁监察,以防冤滥。此制虽未必尽善,却有其制衡之妙。”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批判:
“然蒙元入主中原,旧章崩坏。以‘大宗正府’掌蒙古宗亲案件,以刑部审汉官案件,大理寺一度被废。虽后来恢复,却沦为专管僧道细务的闲曹,权责混乱,监督缺失!”
殿中群臣无不凛然。汉王日理万机,军政庶务庞杂如山海,竟还能抽出时间深研经史,对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得失了如指掌,其见解之深刻,常令他们这些皓首穷经的臣子也自愧不如。
此刻汉王看似在讲古,实则必有深意。所有人均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字,以期领悟其中蕴藏的“新精神”。
“我大汉新立,诸事草创,缺官少吏。”
石山继续道,语气趋于平实,却更显力量。
“此前暂沿蒙元旧制,只设刑部,总掌刑法、狱讼、徒隶、关禁等政令。以往事务简少,中枢官员亦无大案,刑部独掌司法,尚可勉强运转。
然,将生杀予夺、刑名断狱之权,操于单一衙门之手,缺乏体系外的复核与监督。
长此以往,极易滋生两种弊端:其一,办案人员或因能力不足,或因私心偏见,铸成冤假错案,残害无辜;其二,更恐有人借刑律之名,行党派倾轧、牵连政敌之实!
此非治国之道,实为开历史倒车!”
群臣听到这里,心中悬着的巨石,大半轰然落地。
原来如此!
石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本目的并非是要借“通敌案”大兴牢狱,清洗朝堂——那对于刚刚走上快车道的汉国而言,无异于自乱根基。
汉王的真正意图,是要以此案为契机,重定司法秩序,从根本上稳定人心,规范权力运行!
果然是汉王一以贯之的“变危机为机遇,借个案立规矩”的高明政治手腕。
一念及此,许多人甚至暗自生出几分庆幸与钦佩。
果然,只听石山继续宣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然有过当罚,有罪当究,亦需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孤决意组建大理寺,重定审判、复核、监督三权分立之制!
便以此案为始,逐步订立《刑审条例》。日后,纵是卿等有罪,或遭奸人诬陷,也需经过有司依法审判、独立复核,并有全程监督记录,事后仍有申诉的渠道。
如此,方可期刑罚中正,少冤案,亦让心怀不轨者难以借司法之名,逞其私欲。
诸卿以为,此法度然否?”
尽管明知道家天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法治”,只要汉王仍牢牢掌控着最高人事任免与机构设置之权,所谓的“三权分立”“独立审判”,终究无法摆脱君主意志的影响。
就如同开科取士,汉王只需在题目和主考官人选上稍作调整,便能引导取士的方向,让本可以江南士子大胜的首科,变得几乎与江北士子平分秋色。
然而,相比蒙元时代刑狱黑暗、权贵肆意、小民蝼蚁不如的境况,汉王提出的这套分明权责、互相监督的司法框架,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这至少意味着,一套相对公正,可预期的“游戏规则”正在建立,他们这些为官者的身家性命,也多了一层制度的保障。事关切身安危与长远利益,谁会嫌这规矩立得太细?
参知政事赵琏最先透彻领悟其中三昧,更知此刻是自己表态的关键时机。他毫不犹豫,率先出列,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叹服:
“王上圣明!此乃奠万世司法之基,开千古清明之治!臣为天下苍生贺!”
其余群臣,无论是否完全想通此中关节,但“汉王不欲大搞株连,反而要建立更安全的规矩”这一核心信息,已让他们如释重负,喜出望外。
谁会拒绝一个更讲规则,而非全凭喜怒行事的君主呢?
当下,殿中颂声如潮水般涌起:
“王上圣明!”
“王上立法度,安社稷,臣等之福!”
“大汉之幸,万民之幸!”
在一片真心或应景的赞颂声中,依旧跪在冰凉金砖上的谭有鱼、孙俞等五人,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觉得心口一片拔凉,如坠冰窟。
尤其是谭有鱼,其他四人或许只是“失察”或“受贿”,尚有转圜余地,而他,是实打实地参与了以部分假首级充当真倭寇,欺君罔上的勾当!
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门的“欺君”重罪!方才汉王那番“立法度”的讲话,在他听来,更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铁律框架。
“王上!王上啊!”
谭有鱼再也顾不得体面,趁着群臣颂扬声稍歇,猛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凄厉至极:
“臣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啊!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啊!求王上念在……念在臣当初追随王上起兵,在楮兰、房山那些苦日子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臣这一次吧!”
他这番哭诉,倒是勾起了不少老臣的回忆。
当年,石山在徐州初起,被赵均用算计,只带了二十来个老弱病残的“健卒营”去攻打楮兰、房山两处驿站,形势岌岌可危。
他不得不选择与马匪和小地主武装合作,才凑够了最初的“兵马”,并靠着楮兰站驿令王白音的瞎指挥,才打胜了乱世第一仗。
此后,石山又果断挟大胜之威整编队伍,挤掉原谭堰“少社长”谭卜维,提拔了谭有鱼等一批新人,又收编楮兰站丁,才算有了第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的武装。
谭有鱼算是最早那批“从龙之臣”,若论私谊旧情,他确有几分跟石山“谈感情”,求宽宥的资格。
只是,谭有鱼这一哭求,仿佛提醒了其余四人。
孙俞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磕头如捣蒜,哀声求饶:
“臣也知错了!求王上开恩!”
“臣愿戴罪立功!”
“王上饶命啊!”
一时间,庄严的朝堂之上,竟被这哭嚎哀求弄得有些乌烟瘴气。
石山眉头刚刚蹙起,班列中,巡盐御史杨维桢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猛地踏前一步,须发微张,厉声呵斥:
“放肆!殿陛之前,王上驾下,如此哭闹喧哗,成何体统!”
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顿时压住了哭求之声。
石山本就想给杨维桢加担子,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顺势道:
“杨御史。”
杨维桢精神大振,知道自己赌对了,赶紧出列,躬身应道:
“臣在!”
“便由你参与此案审理,并总领筹建大理寺一应事宜!”
杨维桢宦海沉浮近三十年,却因性情耿直,看不惯问题就喷,导致数次丢官去职,始终在低品闲职上徘徊。
如今,年近六旬,竟在汉王的新朝得到了如此重任——参与要案,更主持筹建一个即将与刑部并列的重要司法衙门,简直是天降的青云之梯!
他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却努力挺直腰板,朗声道:
“臣……杨维桢,领旨!定当竭尽驽钝,秉持公心,办好此事,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石山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回瘫软在地的谭有鱼身上,静默了片刻,他忽然语气有些复杂地唤了一声:
“有鱼。”
这声呼唤,没有冠以官职称谓,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一丝久远记忆里的熟稔。
谭有鱼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心头猛地一热,以为旧情终究起了作用,连忙抬起涕泪模糊的脸,满怀希冀地望去:
“王上!臣……”
然而,他撞上的,是石山那双平静深处却藏着责备与惋惜的眼神。那目光里,有对过往并肩岁月的追忆,但更多的是对他今日所作所为的失望。
“勿要心存侥幸,如实陈述罪行,或可……酌情。”
谭有鱼满腔的哀求与侥幸,在这目光和话语面前,瞬间冻结。他明白汉王念旧,但更重法。那声“有鱼”,是告别,而非赦免。
他想到了自己的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臣谭有鱼,认罪。”
……
廷议散去,余波未平,刑部会同临时指定的监察官员,即刻签发文书,逮捕所有涉案的吏员、蒲氏商号相关人犯,组织联合审讯。
如此牵连内外的大案,要彻底查清事实,核定罪责,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细细梳理。
但汉国的国家机器并未因此停顿,针对方国珍的外交与军事行动,依旧有条不紊地展开。就在江宁朝堂风云变幻之际,礼部员外郎杨毕乘坐的快船,已经抵达了庆元路。
杨毕带来的,并非寻常的外交照会,而是汉王石山对方国珍的最终“判决”,一道不留余地的命令:
“限尔方国珍,于八月十三日之前亲率所部主力水师,至苏州府刘家港汇合。与大汉东海水师组成联合舰队,执行‘靖海剿匪’之役,扫清东南沿海诸寇,以证尔之清白与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