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道理，你继续讲。”
张子善其实也无必胜的把握，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站在方国珍的立场上，继续分析道：
“主上本就是台州人氏，又在浙东深耕多年，一年时间才取台州、庆元、温州三路，百般安抚，尚有诸多大族暗怀不轨之心。
汉国上层大半出自淮西，骤然取得偌大疆域，内部定有不少问题。”
他这番话针对方国珍的起家过程有的放矢，很有说服力。
方国珍祖籍仙居县，流落黄岩县，一度靠租种当地大户陈氏家的田地为生。
那时他们一家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钱买下河边那数十亩水田，有了田，才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才不会被人唤作“浮浪灶户”。
后来，其大哥带领众兄弟赢得了“牢盆”，开始煮盐发家，有了钱置地，却因方氏在灶户中已经颇具影响力，而被本地宗族所忌惮，暗中进行抵制。
再后来，海贼蔡乱头作乱，诬陷方氏“通寇”的也是陈氏。
待方国珍真的起兵反了元廷，积极响应元廷“募土人为军”之令，自带干粮充当主力，围剿方氏最起劲的，还是当地宗族。
若不是元廷自己也穷得刮地皮，部分宗族在平乱过程中损失惨重，却得不到元廷承诺的官身和伤亡抚恤，开始离心离德，进而倒向方国珍，他也许早就死在了这些宗族豪强的合力围剿下。
外界都骂方国珍叛服不定，乃无信小人。
可他何尝不想将造反进行到底，一统天下，也捞个皇帝坐坐？
问题哪是他胸无大志？分明是连起家地的人心都搞不定，更别说向外扩张争天下。
造反这些年，方国珍杀过不少人，却从未滥杀过任一大族。
如陈氏、钱氏、章氏等当年打生打死的宗族，后来都能握手言和，占据台州后也严格约束部众，并组织修桥铺路、疏通河道，就是为了扭转印象争取人心。
可即便他如今打下了整整三路，一心安抚，仍有很多大族态度模糊。
一起做海贸发财可以，真有大难，根本指望不上这些人出死力帮他，不暗中捅刀子都是好的。
方国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不成的事，石山未必做不成。
但石山终究是没什么根基的外来户，不可能不受江南宗族排斥，其新政触动的利益越多，内部的反抗就越激烈，这便是机会。
眼见方国珍沉浸在对过去挫折的复盘和反思中，张子善趁热打铁，继续道：
“我等只需拖住一段时日，同时派人深入汉境散布‘淮西汉要分江南地’‘汉王只用江北人’等谣言，就算不能搅动其内部动荡，也能使汉王束手束脚，不敢放手大战。
在此期间，若其任何一条战线出现败局，都能轻易引动内乱。”
他越说越快，眼中都泛起了光芒：
“届时，蒙元等方再加紧对汉军的攻势，徐寿辉、张士诚之流怕是也会生出异心。汉国四面起火，墙倒众人推，石山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浙东！”
张子善口才确实不错，这番话说得方国珍频频点头，似是有些心动。石山再强，也不是神仙。江南这潭水，深着呢……
“哼！”
丘楠多次跟张子善意见相左，关系越发闹得更僵，此刻见他只考虑有利因素，而忽视自身不足，完全脱离了现实，忍不住冷哼一声，驳斥道：
“张军师嘴皮子再利索，能当百万兵否？汉王若是尽起精兵犁庭扫穴，咱们拿什么抵挡？难不成真让主上再次下海，与汉军在浪中周旋？”
张子善也是越发看丘楠不顺眼，针锋相对道：
“下海就下海！只要——”
“好了！”
方国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起，果断制止了张、丘之争。
“大敌当前，自己人先吵起来了？像什么话！”
二人悻悻住口。
方国珍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苦思对策。
丘楠的话说起来难听，却是实情。
他方国珍以海起家，也不是不能再次下海与敌周旋。
可如今……终究不同了。
至正八年刚下海时，兄弟五人，十三条破船，百来个跟随的灶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抢了粮船吃半年，被官军追就躲到外海荒岛，天为被海为床，快意恩仇。
可现在呢？台州路总管府里堆积的籍册，记着三路十余城，有人口近两百万；定海港出海的商船，每年都为方家带来着巨额钱财；库房里存着的金银、丝绸、香料，够他十代人挥霍……
他闹了这些年，逐渐认清自己就没争霸天下当皇帝的命，早就退而求其次，只想为自己和后世子孙谋得富贵。
更别说麾下这些将领、谋士、兵卒，哪一个没有家小田宅？
如今家大业大，早不是当初的光脚亡命徒，真要被石山赶下海了，部众就会散去大半，人心尽失，再想上岸并重新占据三路之地，就千难万难了。
纵使能像对付元廷那样，频频袭扰沿海，逼得石山让步，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拼掉自己这些年流血攒下的家业，顶多延迟石山统一天下的步伐一两年。等人家缓过气来，最终还是能把自己碾碎！
——难道真要赌上一切，去博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可就算赌赢了，又如何？不过是便宜趁势崛起的徐寿辉、刘福通之流，他则要面对新胜利者的继续征讨。
方国珍多疑的性子又犯了，左右为难，直觉得头痛，便将皮球踢给出言反驳张子善的丘楠。
“老丘，你说下，咱们现在怎么办？”
丘楠也没什么好办法，但他追随方国珍的时间比张子善短得多，没怎么参与袭扰各地的行动，对战后被清算的恐惧没张子善那么重，反而更能看清形势。
他先扫视众人，随即昂声道：
“诸位，天下大势纵使还不明朗，汉王未必能最终取得天下，但如今浙东，除了被元军残部，就是咱们这点人，三路之地，能挡汉国虎狼之师多久？
就算能拖很久，万一局势反而朝着汉王更有利变化。比如张士诚彻底臣服石山，徐寿辉兵败生死，蒙元继续内斗呢？咱们等来的，怕是汉国更盛的兵威，又该怎么办？”
用兵本就该未虑胜先虑败，丘楠这些话虽然听起来晦气，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众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又被打散，均看向他，等待下文。
丘楠起身，走近方国珍两部，伏身大拜，道：
“主上！乱世起兵，所求者无非二事：一为天下，一为富贵。主上起兵六年，始终未称王号，想来早存退身之念。如今汉王势大，天下无人能挡，就此归降……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浙东三路免遭兵燹，百姓感念主上功德；献地之功，汉王必有厚赏。如此，主上得保富贵，众兄弟得全性命，百年之后，宗祠里也能享几炷清香……不强过身死族灭，基业成灰？”
降了？现在？
方国珍没想到丘楠给自己搞这么一出，有些难堪，赶紧上前，将其扶起，埋怨道：
“老丘，我何尝不想给众兄弟谋个富贵，可问题是现在，能降吗？”
只要是真心投降，任何时间都不晚，但想给自己卖个好价钱，就必须选准投降的时机。
很明显，眼见汉国就要兴师问罪了，方国珍才肯投降，肯定卖不出好价钱。
“此时，确实降不得！”
一直没有发话的詹鼎终于站了出来，他投身方国珍麾下的时间最短，但凭借和方明善一同出使汉国之功，以及治理地方的实绩，逐渐取得了方国珍的信任，开始邀请他参与高层决策。
不待方国珍催促，詹鼎就主动解释此时不能降的原因。
“汉王有容人之量，麾下多降将和外系将领。但也是言出必践的雄主，汉国此番专为出海商船失踪之事兴兵，此事尚未盖棺定论，主上若降，日后旧事重提，何以自处？”
方国珍最怕的就是石山待天下安定后，再清算自己这些人。
这跟汉王是否守信无关，而是这些失踪商船背后站着很多食利者，他们未必能够影响汉国大政，却一定能够影响部分官员在合适的时机重提此事。
届时，他早已被石山撸掉兵权，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得，死了都要落个臭名声，搞不好家族都会被人连根拔起！
方国珍叹道：“说得好啊，继续讲。”
詹鼎朝丘楠微微点头，接着又看向方国珍，道：
“丘同知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天下，真龙虽未现形，但乱世终有尽头。主上，终究还是要多留几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