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小人,不杀不足以平宿怨、正军法!
但,不是现在。
颍州红巾毕竟是首次正式遣使,与汉国建交,若刚一见面,便咄咄逼人地要求对方交出自己的将领(哪怕是个声名狼藉的外系军头),于礼于势,皆属不智。
赵均用再不堪,眼下也是刘福通麾下的一面招牌。
若刘福通迫于压力轻易将其交出,他麾下的其他加盟势力会如何想?人心必然因此离散。
更重要的是,安丰路战事未休,汉军兵锋尚不能直接威胁汝宁,刘福通完全有底气直接拒绝。
届时,石山不仅目的达不到,反会折损刚刚因江州大胜而建立的“抗元领袖”威名。
此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有十成把握,一击必杀,绝不能再让这滑溜的泥鳅走脱。
因此,在汉王宫明亮的大殿中,接见颍州红巾使臣时,石山面容和煦,言辞恳切,大谈“红巾首义之功,光耀千古”“两军同源,共驱胡虏”的大义。
对赵均用及其相关旧事,他只字未提,仿佛不知道此人已被颍州红巾军接纳。
双方约定定期互通消息,共抗蒙元,气氛可谓一片和谐。
颍州使者满意而归,自觉完成了使命,保住了“首义”的颜面。却不知,在那份和谐之下,一颗复仇的种子已被深埋,只待合适的土壤与时机。
相较于颍州红巾为避免冲突而来的“防御性”建交,早已与汉国正式通好的张周政权再次遣使,则带着更为具体和急迫的政治诉求。
汉、周两国,因扬州归属权问题,曾几近兵戎相见,最终在谈判桌上解决了争端并建交。代价就是周国在政治、经济乃至军事上,对汉国的依赖日渐加深。
张士诚并非庸碌之辈,他当年正是借助石山在淮南掀起巨浪之机趁势而起,可建国之后却发现,汉军如一道铁壁,牢牢堵住了其部向南、向西发展的所有可能。
他早就隐隐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石山无形的手操纵着,挣脱之心从未熄灭。
去年,石山称王建国,引得蒙元太师脱脱亲提百万大军(号称)南下,将张士诚围困在高邮孤城,存亡一线,只能向汉国求援。
最终,还是石山亲率主力北上,正面击退脱脱,解了高邮之围。
这份救命之恩,代价极为沉重。
张士诚不仅乖乖献上亲妹为汉王妃,更在战后为了获取汉国支援,默许了石山对其军政体系的诸多“协助”,眼见汉国对张周的渗透羁绊更深。
为扭转这令人窒息的局面,张士诚耗时大半载历经苦战,终于重新攻陷了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并顺势收取清河县、安东州、桃园县等地。
试图以此战绩重振声威,整合内部,积累摆脱汉国掌控的资本。
但持续的战事如同贪婪的巨兽,早已将淮东本就残破的民力吞噬殆尽。
大军过后,饥荒如瘟疫般在淮东大地蔓延。
张周兵马也因粮草不济,不得不停止北进的步伐,困守新得之地,欲要破局,只能再度请求汉王施以援手,但直接求援太过被动,且可能被汉王提出更多苛刻条件。
在此期间,张士诚曾以“探望汉王张妃”为名,派心腹携带重礼赶赴江宁,希望能走通后宫门路,让自家小妹在汉王枕边吹吹风,乞求汉国调拨些粮食,让周国喘口气。
但他打错了算盘。
石山严禁后宫干政,主母刘若云更是以身作则,自嫁入石家后,从未替娘家刘氏谋过一分一毫利益,在汉国宫廷内外早已树立典范。
张妃年轻,不明其中关窍,只在一次侍奉时,惴惴不安地顺口提了句“听闻淮东百姓困苦,妾身兄长甚是忧虑”。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石山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眼神变得淡漠而疏离。
此后两个多月,汉王再未踏足她的宫门,以此表明其态度。
——想要粮食可以,按照正常的外交途径办,走门路走到自己的后宫,算什么事!
张士诚在淮安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江宁有回音,便猜到了结果。心中羞恼之余,也只得暂时按下寻求石山援助的念头。
好不容易熬到夏收,得了些许新粮,勉强缓解饥荒,他便勒紧裤腰带,苦苦支撑,期盼天下有变,能出现挣脱汉国钳制的契机。
这一等,便等来了江州之战石山大胜,汉宋迅速盟好的消息。
这道惊雷彻底击碎了张士诚的侥幸,他清晰地意识到,石山一旦从西线腾出手,下一个要重点“关照”的,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不太安分的“附庸”。
必须再次低头,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于是,周国使臣再抵江宁,这次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表示:为贺汉王江州大捷,愿进献三千名高丽战俘!
这些战俘,既是宝贵的劳动力,也是张士诚手中难得的精锐,却成了他换取生存资源的筹码。
接到扬州府奏报,石山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才对嘛。对于张士诚这等有实力、有野心,又不太安分的“豢养势力”,策略必须明确:
不能让他饿死,否则前期的投入便打了水漂,淮东也可能陷入更乱的混战;但更不能让他吃得太饱,吃饱了,就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准其所请。待三千战俘如数交割至扬州后,命户部拨付陈粮两万石,由周国使臣自行押运回淮安。”
石山轻描淡写出批复,给的是能勉强果腹,却无法支撑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陈粮,且数量经过精确计算,仅够缓解最急迫的饥荒。
他要先安抚住淮东这只暂时还不算驯服的猎犬,因为接下来,他需要集中精力去解决另一只更不听话,且偷偷咬过主人手的海狼——台州方国珍。
若说天下谁对江州之战的结果最为恐惧,方国珍称第二,恐无人敢认第一。
汉、宋两国如此迅速化干戈为玉帛,外人或赞叹汉王胸怀大局,一心抗元。
唯有方国珍自己心里清楚,石山如此快地结束西线战事,恐怕就是为了尽快腾出手来,收拾自己这个一直在海上给他使绊子的“疥癣之疾”!
此前,因汉国海贸触角延伸,与方国珍所部利益发生冲突,汉国商船在外海神秘失踪。
石山遣礼部员外郎杨毕出使台州,严词质询。
方国珍使出缓兵之计,赌咒发誓承诺一月之内必查明真相,给汉王一个交代。
随后,江州之战爆发,石山亲提大军救援常遇春。
消息传到台州,方国珍非但没有如约给出调查结果,反而大喜过望,认为汉国陷入与徐宋的恶战,自此无暇他顾,甚至有可能有求于自己,正是其部进一步试探,扩张影响力的好机会。
这段时间,其人加派船只,更频繁地侦察、袭扰汉国东南沿海,进一步试探石山的底线。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汉军陷入江西大战泥潭的消息,而是徐宋二十万东征大军全军覆没,徐寿辉果断认怂缔盟的惊天霹雳!
方国珍闻讯,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侥幸和小动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多么可笑和致命。
石山不是无暇他顾,而是一旦抽出手来,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自己祭旗!
仓皇之下,他一面火速遣出规格最高的使团,携带重礼奔赴江宁,试图做最后的外交努力,祈求汉王宽恕;
另一面,又秘密派出心腹,走陆路潜入元廷控制的婺州路,尝试与江浙元军势力接触,洽谈投靠条件。
尽管江浙元军早被汉军打得闻风丧胆,但病急乱投医,总好过坐以待毙。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汉国铁了心要灭自己,好歹还有条退路,只能寄望于元廷这面破旗或许还能提供些许庇护。
为了平息石山的怒火,方国珍这次算是掏空了家底。
不仅准备了整船的金银珠宝、海外奇珍,意图贿赂可能说得上话的汉国重臣;更狠的是,他随使团献上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五十六颗用石灰仔细腌制过、装在沉木匣中的人头。
石山回到江宁后,便亲自查验了这份“厚礼”。
木匣打开,一股石灰与淡淡腐臭混合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匣中首级面目狰狞,保存尚可。
石山目光扫过,眉头倏然一挑。只见这些首级的发型颇为奇特:头发皆向后梳拢,在头顶或后脑处结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这种发式……
石山微微眯起眼睛,来自后世的记忆瞬间被激活。这绝非中原或江南常见的发式,也不同于蒙古、色目人。这分明是……
“倭寇?”
……
Ps:关于本章中多次提到的“刘福通、杜遵道等人”,而非“刘福通”,并不是为了水字数(一共也没多几个字),涉及颍州红巾军的力量构成和组织形式。
后文会有展开,在此就不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