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只是外头到底还在打仗,安庆路那边,听得人心慌。俺们好不容易在这儿有了个窝,眼见着离老家祖坟……越来越远,俺这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不踏实。”
话说到这里,李贞瞥见自己身旁的儿子李文忠,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急忙补救道:
“不过,管营!俺家保儿(李文忠小名)今年都已经十六岁了(满十五周岁),人高马大!这几年全仗管营照应,让他读了书,识了字,还跟您学了一身好把式,见识比俺这糊涂爹强百倍!
管营若是瞧得上,就让他跟着您!替俺,好好侍奉管营!”
说着,李贞便将身侧一个英挺少年往前轻轻一推。
那少年便是李文忠,身量已比其父高出了少许,肩膀宽阔,眼神明亮,虽穿着普通屯户的粗布短打,却自有一股自内而外勃发的精气神。
潘勉看了看一脸恳切又隐含怯意的李贞,心中暗叹,面上却无责怪之意。
其实,在这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的混垦营,他作为最高长官,要指定谁家迁徙本是一句话的事。之所以特意征求李贞意见,主要还是看在他这儿子李文忠的份上——这是个难得的苗子。
“罢了。”
潘勉摆摆手,不再勉强李贞。他的目光转向李文忠,神情严肃起来:
“文忠,俺跟你交个底。我军已经开始攻打安庆路了,一旦拿下此地,桐城必定要重新建县。俺现在去桐城,就是打前站,杂事很多。
你跟着俺,怕是又要奔波劳碌,又要处理琐事,正经读书进学的工夫,难免会耽搁。”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们营的子弟学堂,你是知道的。学业优异者,经考核,可荐入县学深造。以你的资质,留在这里,至多一两年,必有此机会。
可若去了桐城,那里城垣残破,百废待兴,莫说县学,像样的学堂一时半会儿都立不起来。你可得想明白了。”
潘勉与李文忠,缘分匪浅。
当初流民营中初见,李文忠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少年。潘勉见他眼神清澈坚韧,便多有关照,亲自教他识字、书写,传授军中基础的拳脚技击之术。
后来,混垦营设子弟学校,潘勉又自掏腰包,为李文忠购买书籍纸笔。
二人名为上下,实有师徒之谊,情谊深厚。
李文忠迎上潘勉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抱拳,声音清朗坚定:
“潘叔去哪儿,文忠就去哪儿!读书识字,为的是明理成才,跟在潘叔身边历练,一样是成才之路!俺不怕吃苦,也不怕没学堂可上,潘叔就是俺最好的先生!”
潘勉闻言,疤痕扭动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他拍了拍李文忠坚实的肩膀,道:
“好小子!有胆识!那便说定了。时辰不早,回去好生帮你娘收拾,明日辰时,营门集合!”
其实,李文忠也并非全无其他出路。
他还有个舅舅在军中,叫朱重八,两年前就已经混得风生水起做到了镇抚使,本来前途远大。
潘勉曾受托帮李贞父子打听过,甚至牵线让这对乱世失散的亲戚通上了信。朱重八后来来信中,也曾许诺待自己站稳了脚跟,便接外甥到自己身边悉心栽培“视为亲子”。
然而后来,朱重八在军中因“安插私人”事发,受了处分,自此格外小心,再不敢提此事。
李贞本是盱眙人,娶了远在钟离的朱氏女,两家山遥水远,又各自穷困,寻常走动本就不多。
李文忠自记事起,对朱重八这个四舅便无甚印象。加之李贞原配早逝,续弦阎氏后,与朱重八那边的关系更是微妙,近乎断绝。
潘勉后来从军中袍泽处偶然得知,朱重八已在江宁安家落户,此事李贞这个姐夫竟全然不知。
潘勉惜才,眼见李文忠日渐长成,文武皆显露出众天赋,实在不忍心让他埋没在这淮西乡野。此番带他去桐城,也是存了历练之心,打算逐步交办些实务给他,加以磨砺。
待其年岁稍长,阅历渐丰,再为他寻个正经出身或建功的机会,方不负这块璞玉。
次日一早,胡掌柜宿醉醒来,似是全然不记得头日夜里醉骂高启之事,又热情地招呼后者用早饭。
混垦营中间广场上,潘勉精心挑选的百户搬迁家庭,早已将不多的家当捆扎妥当,装上商队的大车。妇孺老弱,也安排坐上了车。
待商队人员齐整,这支特殊的队伍便告别舒城第三混垦营,向着西南方向的桐城迤逦而行。
得益于庐州路境内近年来大力整修的道路系统,商队大车虽重,自合肥至此数百里,竟只在中途因车轴磨损修理过两次。
这等路况,便是在素以商贸繁荣著称的江南,若纯走陆路,也属难得。
当然,江南大宗货物运输多倚仗舟船之利,鲜有如此长途陆运。
不过,这个时代的道路再好,终究是以黄土垫压而成。
连日颠簸,风尘扑面,人马皆疲。高启虽然年轻,坐惯了车辕,也觉得骨架快要被颠散,对即将抵达的桐城,更多了几分“边地荒城”的想象。
桐城,本属安庆路辖县。先是“彭祖家”部赵胜(原名赵普胜)占领,后遭元将余阙反攻破城,掳走了此地大量百姓。
待汉军势力延伸,在桐城旧址西北面的山坳中建立寨堡,旋又被余阙发兵攻破。
三次兵火,两度毁城,昔日县城早已垣颓壁毁,十室九空,人口百不存一。
汉国此前力量有限,只得暂时弃守此地,以集中精力攻取江南。
直到汉军攻取池州府,对安庆路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石山方重新部署桐城。
他调拨部分归附的高丽战俘作为基干,在桐城旧墟之上组织军屯,修筑堡寨,既为大军下一步行动提供前沿支点,也为日后正式重建县城打下基础。
当商队中人满身尘土抵达桐城时,日头已经偏西。残破的土城墙垣遥遥在望,城外新垦的田亩阡陌初现,一些屯兵正在田间劳作歇息。高启四处张望,急切寻找罗本的身影。
一名正在修补农具的屯兵听得高启询问,憨厚地笑了笑,抬手指向不远处一群围坐休息的人:
“高先生寻罗检校?喏,那位不就是?”
高启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人背对自己而坐,身着与屯兵无异的葛布短打,头戴遮阳斗笠,浑身晒得黝黑。
单看其背影,全然不似想象中朝廷派来的检校官员,倒像个老农或寻常小吏。
此刻,那人正用生硬的模仿腔调,哼唱着一首旋律奇特的歌谣:
“더러둘셩다리러디러다리러디러……
想去三藏寺点盏灯,那寺里的方丈却抓住了我的手。
더러둘셩다리러디러다리러디러……
想去井边打瓢水,那井的主人又抓住了我的手。”
歌声苍凉而诙谐,带着异域风情,与这残阳下的边地屯堡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那唱歌之人转过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张被阳光刻满风霜痕迹的脸——正是罗本。
……
注:高丽王国的文字以汉字为主,吏读为辅。朝鲜半岛现在使用的“谚文”起源于朝鲜王朝,公元1446年才正式颁布《训民正音》。
本章中出现“谚文”,只是为了表现罗本能扑下身子,深入高丽兵中,考据党请勿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