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商队在六安城中补充给养,交割货物等,盘桓了足足三日,便再次启程,赶往舒城。目的地却不是舒城县城,而是该城西面一个唤作“舒城第三混垦营”的所在。
这名字听起来便与寻常村社不同,引得高启心中好奇更甚。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留意到江南与江北的村社风貌,也存在颇大的差异。
江南村社,多是聚族而居,宗族即村社。往往一村便是一姓,或某一大姓为主,杂以少数依附的小姓。
祠堂通常就是村社的权力中心,宗族耆老一言可决村中大小事务,并与官府协调纳粮、讼争,或处理与外村的关系等,俨然国中之“国”,宗法即是乡约。
江北则不然。
长期的水旱蝗瘟等灾害和接踵而至的兵燹战乱,使得这里的人口如风中蓬草,频繁流徙,原有的宗族纽带或在战乱灾荒中被冲散。
因此,江北村落多是异姓杂居,百姓因求生而聚,彼此之间的协作多于械斗,异姓相处反而比江南更加融洽务实。
而遍布庐州路各地的“混垦营”,更是迥异于以上两者,自成一体。
眼前这座“舒城第三混垦营”,便是明证。
其规模之大,远超高启这一路所见的任何江北村社。
粗粗望去,有大几百家,怕是有两三千人聚居,营外还有巡哨,尽管明显认识胡掌柜等人,却坚持要验明官府出具的商队文书。
进入营中不过半日,高启跟着胡掌柜,便已经听闻了不下二十七八个姓氏。
更奇特的是,这些人的口音南腔北调,有淮西本地土腔,也有淮北、淮东口音,甚至还有夹杂着疑似湖广的口音,显然营中百姓是从天南地北汇聚于此。
营中的布局更是令高启惊叹,各家的宅基地并非随意散落,而是经过精心规划,呈放射状的圆形分布。内里巷道纵横交错,看似复杂如迷宫,实则路路相通、巷巷相连,整体上如同八卦。
高启暗自思忖,若有外敌或不轨者贸然闯入,不熟悉路径,只怕顷刻间便会晕头转向,被熟悉地形的营民瓮中捉鳖。
无论是营名,还是进营查验文书,抑或营中房屋设置,都分明带着强烈的军事防御设计色彩。
营中百姓的言行举止,也印证了高启的猜想。
他们的步伐往往比寻常农人更显利落,眼神里少了几分纯粹庄稼汉的木讷,多了些警惕与机敏。相互招呼时,有时会不自觉带出些军中的简短用语。
整个营盘,弥漫着一种半军事化集体生活,特有的井然有序。
而这份秩序的执掌者,便是“舒城第三混垦营”的管营——潘勉。
初见此人,高启心中便是一凛。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独腿汉子,左腿自膝下空空,倚靠一根硬木拐杖行动,却稳如磐石。此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红旗营军袍,仿佛那身装扮便是他的甲胄与勋章。
最慑人的是潘勉左脸上那道伤疤,自眼角斜劈至下颌,皮肉狰狞外翻,即便伤口早已愈合,每当说话或表情牵动时,那疤痕仍如同活物般扭动,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其人打量外来者的目光,尤其是初见高启这般陌生年轻士子时,锐利如鹰隼,带着老兵近乎本能的审视与警惕,让高启刚接触时,都不敢与之对视。
不过,在混垦营中停留的时间稍久,高启便发现了这位潘管营的另一面。
听营中百姓讲,潘勉无论是分配垦荒地块、调解邻里纠纷,还是组织修筑水渠、核定各家出力——皆条理分明,裁决果断,更难得的是处事非常公道,不偏不倚。
营中男女老少,对潘管营敬畏有之,信服更甚。提起“潘管营”,无人不竖大拇指。
也正因如此,这舒城第三混垦营建设得蒸蒸日上,开垦田亩、增收粮赋、子弟识字率等各项考绩,连续两年在庐州路诸多混垦营中名列前茅。
该营的公廨中,还有一面绣着“模范混垦营”的锦旗,据说是汉王亲笔题词。
胡掌柜颇善钻营,与各地官吏都能说得上话,交割完物资后,晚饭便与潘勉小酌。
高启自行在商队暂居的馆舍中读书,不知过了多久,胡掌柜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走了回来,见高启的房间中仍有灯火,便趔趄着上前,一把拉住高启的手,舌头有些打结地奉承道:
“高、高先生!俺老胡……走南闯北,这双招子……还算亮堂!打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往后,定是戴乌纱、掌印信,做……做宰相的大才!”
高启被他满身酒气熏得微蹙眉头,怕他下一刻呕出来污了衣裳,有心抽手挣脱,却恐惹恼了这一路还算照顾自己的掌柜,正自纠结。
胡掌柜醉眼迷离间,竟似看穿了高启那点矜持与不耐,嘿嘿一笑,主动撒了手,带着几分自嘲与酒后的直率,咧嘴道:
“咋?你这措大,可是嫌弃俺们这些浑身铜臭,四处钻营的商贾?俺不钻营,哪来的钱财养家、养这一帮伙计?这一路,俺可没短了你的吃喝坐卧!”
“胡掌柜错怪小可了——”
高启从小生活优渥,这一路虽然表现的谦恭有礼,骨子里却还是瞧不起商贾和底层,被醉酒的胡掌柜一语戳中心中潜藏的士人优越感,面皮微热,连忙拱手欲辩。
“得啦!”
胡掌柜却挥挥手,酒意上涌,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高启的床榻上,嘴中兀自嘟囔着,声音渐低。
“高老爷还没考中科举……当上官呢!瞧瞧人家潘勉潘兄弟……那可是在军中得过汉王亲自召见的好汉!连‘勉’这个名,都是汉王亲口赐下的!
如今眼看又要高升……不照样跟俺老胡喝酒称兄道弟……呼……”
话未说完,鼾声已起。
高启立在当地,面上有些火辣,心中反复咀嚼着胡掌柜醉话里的信息——“汉王亲自赐名”?这潘勉,看似只是一个伤退老兵,竟然能得汉王如此看重?
胡掌柜专程赶到舒城第三混垦营,除了例行交易营中日常所需运转物资,还有一项特殊差遣。
——他受江北诸路总管府委托,以商队的空余运力协助管营潘勉,将一批屯民迁徙至南面附近的桐城。
这几年,汉王治下相对安定的名声传开,饱受战乱之苦的各地流民随之不断涌入。
庐州路作为汉国的根基之地,适宜垦殖的荒地这两年已被开发大半,各地混垦营人丁日益繁盛,乃至有些“人满为患”。
向外分流人口,充实新收复的边境地区,已经成了当前的必然选择。
这边厢,高启尚在琢磨潘勉的来历与即将履任的新职。
那边厢,将胡掌柜灌倒的潘勉却没事人一般,全然没有半点醉态,正召了待迁徙的屯民问话。
油灯光照下,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但屯民早已看惯,倒是没有半点害怕。
“李大哥,俺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前往桐城。前几日与你商议的事,可想清楚了?”潘勉的声音不高,透着慎重和沉稳。
他对面坐着的,是盱眙籍流民李贞。
此人今年已满三十八岁,早年间在盱眙县饿得挖野菜,掏虫鼠洞,此后逃荒更是颠沛流离,整个人都饿脱了形。
自落户在第三混垦营后,生活安定,衣食渐足,又续弦娶了同是逃荒而来的美貌寡妇阎氏。有妇人悉心照料,这两年他反倒养出些红润气色,看起来比逃荒初来此地时还显几分“嫩相”。、
只是此刻,李贞的脸上满是踌躇。
自家婆娘阎氏得知要远迁桐城,这两日没少抹眼泪,心中一万个不愿。
李贞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在舒城扎下根,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实在不想再去那临近战场的陌生之地冒险。
他粗糙的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搓着,纠结着要怎样回答,才能既表明自己不愿走的决心,又不能太驳对方的面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管营对俺一家的大恩,俺李贞……都刻在骨头里了。按说,管营要去哪儿,俺就该跟到哪儿,侍奉鞍前马后,报答管营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