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揣着好友宋克的亲笔信,先一路向东,抵达太平府芜湖县后,才在渡口登上了一艘北去的客货两用船,踏上了前往庐州路的旅程。
收信人是罗本,罗、宋二人不仅是同科进士,还一起被分到宣部“观政”,关系自不用说。
但罗本正式授职“军屯检校使”后就立即赴任,彼时宋克正外出公干。罗本的职司与军事有关,需要保密,宋克只知道对方大概在庐州路,具体位置则不得而知。
乱世之中信息隔绝,能知道个基本信息已算不错,仅凭这点有限的信息,想要找到罗本的具体行踪,少不得要费一番工夫。
此番高启北上游学,宋克便托他顺路寻访罗本以通音讯,并请对方适当关照自己的乡党高启。
船至江心,风浪渐大。
高启立于船头,回望南岸烟雨迷蒙的丘陵田舍,再转身面向辽阔而陌生的江北原野,胸中不禁涌起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豪情与憧憬。
他虽然生于重诗文轻武事的江南,但毕竟只有十八岁,胸中仍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热血,渴望跳出诗会酬唱的狭小圈子,亲眼去看看这正在发生剧变的天下。
虽然只有一江之隔,但在大部分江南士子的印象中,江北除了曾经无比繁华的扬州,风物与江南比较接近,相对有些熟悉外,其余各路府则如同异域。
尤其是这庐州路,在蒙元治下,居然打破了千年来“自古江淮不养马”的成规,设立了规模庞大的官马场,而声名鹊起。
高启对庐州马场颇有些向往,曾在诗会上听人提及此地巅峰时期,蓄养战马十万匹以上。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须知马本就喜寒畏热,庐州夏季湿热,并不是理想的养马场地,饲养成本更高,战马产出比却远逊塞北。
且养马不比养猪,不仅要求水草肥美,还必须有宽阔的场地供马匹运动。
不然的话,再好的马种缺乏足量运动,也会快速退化,难堪骑乘,更别说用以作战。
若真能养十万匹战马,怕是整个庐州路全部辟为马场都不一定够。
虽然知道这个说法很有些夸张,但“江淮之地竟能养马”这件事本身,就为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有别于江南水乡的神秘色彩。
高启便是怀着“百里难见人”“风吹草地见牛羊”的遐想,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时,高启的“塞北遐想”在数日之内便被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初进入的是无为州地界,这里毕竟是江防重地,又靠近尚在元军掌控中的安庆路,战备意识还是比较强。
江边烽燧林立,军堡森严。田间劳作的农夫见到高启这个陌生旅人,大多会停下活计,投来警惕审视的目光。
甚至会有佩戴红巾臂章的乡勇上前,客气而坚决地查验他的路引,盘问行踪,核对身份信息,依稀可见战乱尚未远去的紧张气氛。
继续往北走,战乱的痕迹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田园画卷。
村社连绵,鸡犬之声相闻,人口稠密,竟不亚于江南鱼米之乡。
田间稻浪滚滚,沟渠分明,农人们脸上多带着平和专注的神情,甚或偶有笑语传来。
他们身上的衣衫虽然也是粗葛麻布,浆洗得发白,却罕见江南乡下乃至城中都常见的补丁摞补丁的贫困景象。
更令高启惊异的是此地的基础建设,官道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并行,道旁植树,十里一亭。支线道路也修缮得宜,与主干道相连,如血脉贯通。
池塘、堰坝随处可见,且沟渠畅通,河堤牢固,显是近年才大力整修过。
目光所及,几无大片抛荒的田地。单论田亩垦殖之精、水利维护之勤、道路网络之密,眼前这江北之地,竟似比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尚在恢复元气的江南诸府还要强上几分!
临近城镇村落的河流溪涧旁,矗立着一座座利用水力驱动的工坊。
水车咿呀,轮转不休。
其实,水力工坊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华夏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
这景象江南也有,但无论工坊种类,还是密集度,高启尚未见过有似庐州路这般兴盛之地。
一些工坊门户大开,“嗡嗡”轰鸣,乃是磨坊。可以看见庄户人家挑着稻谷进去,不多时便担着白米和麸糠出来,脸上带着满足,效率远非人力石磨可比。
另一些工坊则围有院墙,内里传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透过偶尔开合的门扉,可见许多衣着利落、动作迅捷的大脚妇人穿梭忙碌,她们身上常沾着棉絮或线头,那应是织布坊或纺纱坊。
还有一些工坊,防守似更严密,不仅围墙更高,门口还有壮丁看守,内里传出沉闷而有韵律的“叮当”锤击声,伴随着隐约的炽热气息。
高启猜测,那或许是锻铁或打造器械的作坊,属于“军工”或重要生产领域,严禁外人窥探。
除了这些“工坊”奇观,市井生活的变化也显而易见。
随着边境相对安定,汉国鼓励垦殖、正税免捐的政策落到实处,百姓稍得喘息,便迸发出惊人的活力。乡间的定期“墟集”和城中的固定市肆,迅速繁荣起来。
货物琳琅满目,从北来的皮毛、山货,到南来的瓷器、海盐,再到本地出产的布匹、铁器、食品、手工业品等等,交易颇为红火。
与江南市集迥异的是,这里很少见到税吏如狼似虎地穿梭盘剥,也无衙役巡捕动辄呵斥驱赶。
高启打听后方知,朝廷在江北进行试点新税制:商户定额申报,定期自行赴衙缴税,逾期限期不改者,方视为偷逃,施以重罚。
此外,官府前期以雷霆手段扫清了盘踞市井的泼皮恶霸团伙,余威尚在,一时间竟有了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古风遗韵。
酒肆茶棚里,人们谈论的话题也颇有意思。
除了家长里短、南北见闻,竟也常能听到“汉王大破徐宋于江州”“李(武)元帅兵围寿春城”“安庆路余鞑子没几日可活”等军国消息。
食客们谈论这些时,语气并没有惶恐,反而带着一种笃定与自豪,仿佛那流血厮杀的战场距离他们很遥远,而胜利的消息则是他们安稳生活的又一道保障。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种在经历长期离乱后,对“确定性”和“好日子”的深切渴望。
短短数日行程,所见所闻如同洪流,不断冲刷、重塑着高启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清晰地感受到江南与江北都在汉王的影响下快速改变,但江北变化的节奏与深度却截然不同。
江北百姓偏好穿着易于劳作的短打,步幅更大步速也更快,城中也很少看到成群的流民乞丐,无不显现出王朝初立的朝气蓬勃。
以高启仅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和所学经史,尚不能从理论高度剖析这变化的根源,并不知道江南士子们还在纠结汉王开科举大幅减少经义题时,江北已经走上了孕育新经义的社会实践道路。
但他还是能凭直觉,感到自己正站在一股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边缘,既有些震撼,又有些莫名的迷茫。
带着复杂的心绪,高启抵达了庐州路治所——合肥城。
合肥墙高池深,气象森严。入得城来,市井繁华更胜沿途乡镇。高启按照宋克的嘱托,前往江北诸路总管府投递名帖,打听罗本下落。
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书吏,态度和气,查验了高启的“路引”后,告知他:罗检校此刻并不在合肥,而是去了桐城县。
“桐城?”
高启有些意外,那已靠近正在交战的安庆路前线了。
“正是。罗检校负责核查军屯田亩、安置流民事宜,桐城新复,百废待兴,事务繁杂,他已驻彼处数月了。”
书吏解释道,随即看了看高启,接着道:
“高先生既是宋县丞好友,又持信而来,便是自己人。恰好明日有一支前往六安方向的官督商队,其中有数辆大车要转道去桐城运送药材。
先生若不嫌颠簸,可与他们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比你单独出行安全许多。”
高启正愁如何前往陌生且临近战区的桐城,闻言大喜,连忙道谢应承下来。
等待商队出发的三日里,高启在合肥城内闲逛。他特意寻访了书中提及与养马相关的“洗马塘”、“走马墩”等地,却发现这些地方早已是寻常街巷或农田,不见丝毫牧场痕迹。
想象中的“江淮塞北”景象,在此地荡然无存。
惊讶之余,高启不禁哑然失笑,笑自己先前遐想幼稚。
但转念一想,能将一座印象中理应马匹嘶鸣的军城,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充满市井生活气息,这本身不就是更大的不凡吗?
其人不自觉地戴上了“人杰滤镜”,心中默叹“汉王龙兴之地,果然气象不同!”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没有见识过王朝兴衰,尚不能透彻理解眼前繁荣的复杂成因。
庐州路的兴盛,固然得益于汉王一系列安民、劝农、兴工、肃贪的政令,得益于汉军连战连捷带来的安全保障。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甚至更为基础的原因却是:当今天下,处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