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之战,虽然导致汉、宋两军数万将士血洒沙场,但也让雄心勃勃的徐宋君臣认清了本国当前的国际定位,经过一番外交争锋后,两国得以达成搁置争议、携手抗元的共同目标。
不过,乱世之中的盟约,其厚度往往与双方的实力差成反比。
亲兄弟尚且需要明算账,更何况是本就是争霸对手的“兄弟之邦”。徐宋用以赔偿战争损失的造船巨木,还需从蕲州路山中采伐,经由水路分批东运。
在此批“赎金”全部交付之前,被俘的两万七千余名宋军士卒,便只能留在江州,在汉军将士看押下,继续服苦役,以汗水赎还此战对江州城造成的创伤。
西线形势初定,百业待举。
防范江西元军残余势力的反扑,清剿境内溃散为匪的乱兵,弹压地方上亲宋亲元势力,乃至重建户籍、恢复生产等等,无一不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
为此,石山留下了擎日左卫、抚军左卫以及忠义卫三部兵马镇守。
他身为一国之主,不宜长久远离政治中枢江宁。
在初步稳定江州防务与民政后,石山决定班师东归。命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率主力沿江而下,直接返回江宁。他自己则仅率两镇亲卫,乘坐战船,先行前往下游的贵池县。
贵池是池州府治所,与接下来战役的下一个目标——安庆路枞阳县隔江相望。安庆路虽在江州府和池州府北面,但攻打安庆,从江州府发兵路途较远,池州才是理想的前进基地。
大军作战,主将不仅要考虑前线上与敌斗智斗勇,通常还要统筹后方的支前任务。
常遇春此前攻打池州府,石山便给其加了江浙行省左丞之职,以便于他统筹军政力量,擎日左卫攻入江州后,改任其为江西行省左丞,也是同理。
但攻打安庆路只是阶段性任务,抚军左卫也暂时划归常遇春节制,都指挥使邵荣不宜再加行政职务。
其部以池州为前进基地攻打安庆路,必然涉及大量粮秣征调、民夫调配等事务,需要当地官府全力配合。
不过,石山亲至贵池,明确池州府配合大军征战的责任只是其次,主要还是检查池州官员落实新政,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等工作情况。
君主高居庙堂之上,会逐渐远离黎民百姓,石山也不能例外。
他所构想的种种“改天换地”的新政,无论是正税免捐,还是兴修水利、鼓励垦荒,都需要通过手底下的官僚机构一层层去贯彻执行。
而这套官僚体系的运行,自有其顽固的规律:上位者的意图会在传递过程中,因官员的能力、品性、乃至地方实际情况千差万别,而变形走样,甚至南辕北辙。
这是君主专制与官僚政治共生下的必然顽疾,自古至今,没有人能够将其彻底根治。
历代人杰出所能做的,无非是通过建立监察制度、畅通信息反馈渠道,以及像他这般“巡幸地方”,来尽可能减少官员的欺瞒与妄为,却不能越俎代庖,事必躬亲。
石山在贵池的三日,与其说是视察地方,不如说是一场冷静的“抽样调查”。
他亲自深入乡野田间,看到大部分百姓虽已恢复生产,但仍有大片土地荒芜;他巡视了官仓与坊市,账目表面清晰,但市面萧索,物价却隐然有上扬之势……
池州府官员的汇报滴水不漏,充满了“托王上洪福”“赖中枢方略”的颂圣之词,涉及新政落实的具体困难却语焉不详。
但石山没有发怒,更没有如传奇话本中那般施展雷霆手段,将该地官员大换血。
眼前所见,已是地方官竭力粉饰后的“太平”。他们害怕天威震怒,自然会拼命掩盖疮痍。
若因此勃然大怒,罢黜一批,换上另一批,结果很可能并无不同——汉国初立,人才匮乏,池州官员的平均素质,在天下未靖的当下,其实算是中等水平。虽做得不够好,却也不比他处更差。
问题始终在整个官场生态系统——吏治,而非特定的某批人。
只要官僚体系的基本运行逻辑不变,换谁来,只盯着个人或群体做文章,而不是从制度上加以改变,都可能重蹈覆辙。
因此,在与贵池众官接触的公开场合,石山的言辞始终围绕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之类的民生古训展开,告诫他们要体恤民艰,勤于职守。
对于具体政务的得失,他几乎不予置评。
政治人物的公开言行,尤其是他这样威望正隆的开国之主,每一句都会被下属从不同角度反复揣摩和放大。
其人一次不经意的批评,可能导致一批官员的政治生命终结;一次超规格的褒奖,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派系联想。
在政权新立,各地官民尚未完全安定,尤其是池州这等新开拓地区,“稳定”压倒一切。
石山深入基层也不是了解民生疾苦,因为很难看到真正的社会破败面,也不是微服私访杀一批贪官污吏大快人心。
相反,他单独召见官吏时,问询的重点是“执行中枢某某政令时,地方有哪些难处?”“中枢之令,有无脱离本地实际之处?”等等。
石山需要的不是渲染悲情的故事,而是来自行政实践最前沿的、真实的反馈。
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什么菜办什么席,永远都必须立足现状改变未来。改朝换代绝非在白纸上作画,而是在旧王朝的废墟上,一边继承可用之材,一边艰难地摒弃积弊。
眼下,首要任务是搭建起一个能够“上传下达”的行政骨架,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至于这骨架是否强健灵活,那是下一步“优化”的目标。而优化的方法,绝非依靠君主的个人好恶与雷霆手段杀人立威。
——尽管民愤极大的蠹虫必须铲除,但杀戮只是手段,整顿吏治、建立新规才是目的,万不可为了“大快人心”或是清理政治派系,而本末倒置。
即便在视察中,发现了个别官员庸碌无能甚或有劣迹,石山也未当场发作。汉国的治理应逐渐步入制度化的轨道,而非依赖君主的随意“圣裁”。
他只在贵池停留三日,不能说是走马观花,但也难免以偏概全。最终决策,应该等他回到江宁,汇集各方奏报后,在制度框架内审慎做出调整。
三日后,石山的船队离开贵池,继续东下。贵池官员们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却又对汉王深沉难测的态度感到无比敬畏与压力。
船行不久,便抵达池州下属的铜陵县,石山在此地又驻泊了一日。
这次,倒是不用县丞宋克再征集大批民夫做饭,军中自有伙头兵,他也没精力守在码头——汉王巡幸铜陵,县中官吏尽皆需要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