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突击检查,石山分别询问众官铜陵新收纳了多少流民户口?开垦了多少荒田?钱粮税赋的收支大致如何?等等问题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留任的蒙元旧县令支支吾吾,对许多具体数据含糊其辞。而站在一旁的县丞宋克却应对如流,各项数据信手拈来,清晰明确。
石山面色平静,依旧只是泛泛勉励众人要“心系百姓,用心任事”。
但在随后巡视铜陵市坊、工矿时,他特意点名让宋克陪同解说。这一细微的举动,已让随行众人心知肚明,汉王心中对谁更为满意。
公务既毕,见汉王神情略显舒缓,宋克想起高启前些时日一直帮自己操持庶务,趁机进言道:
“王上,前番我军江州大捷,臣有一挚友闻之,热血激荡,特作贺诗一首。臣不敢自专,可否呈于王上御览?”
“哦?”
石山略感意外。
江东人文荟萃,频繁举办诗词雅集,涌现出了众多流派,诸如铁崖诗派、五峰诗派、煮石诗派、云林诗派等,各个小圈子玩得不亦乐乎。
但石山此前看过杨维桢等当世诗文大家的诗作,固然技法纯熟,却少了一份沉雄阔大的时代气象与筋骨,多是风花雪月或艰深奇崛之作,与那些历经沉淀的千古名句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
由是,石山对这个时代的诗文并不报多高的期望,也从未以诗文选拔人才,但考虑到宋克在任上表现不错,其友人或也非寻常腐儒,还是决定给他一个献诗的机会。
“念来听听。”
宋克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以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吟诵道:
“《贺汉王克江州》
大江东去势如龙,百战山河血染红。
徐宋昔凭江汉险,干戈席卷楚吴地。
……
江州形胜控荆湖,一旦归心定八荒。
从此干戈销瘴疠,桑麻遍野乐耕桑。
……
干戈扰攘几时休?幸有真主应运浮。
……”
平心而论,这首诗以石山有限的文学眼光,艺术上并未超脱时代窠臼,用典和气势中规中矩。
但难得的是语言流畅,意气昂扬,尤其是“从此干戈销瘴疠,桑麻遍野乐耕桑”两句,道出了普通百姓对和平与安居的深切渴望,颇具宣传价值。
“不错。”
石山评价道,语气平淡却给予了肯定。
“诗文气势是有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接着道:
“咱们既已与徐宋缔盟,共约抗元,过往战事便不宜过度宣扬。诗中‘干戈席卷’等语,可稍作润饰。修改之后,抄录一份,转交宣部,或可用于教化百姓,宣扬太平之望。”
宋克闻言大喜,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认可。趁机进言:
“王上明鉴!此诗作者乃臣的同乡挚友高启,字季迪。今年方满十八,才华横溢,此前与臣一同赴考。只可惜机缘未至,未能通过会试报效王上。
此前县中庶务繁忙,得亏季迪游学至此,施以援手,臣方能勉强支应。”
高启疏于庶务,此前在这里主要是跟宋克学习做事,实际没能帮到多少忙。但宋克献诗,肯定要解释高启出现在铜陵的原因,这句话也不算欺君。
汉国早过了基业草创期,用人自有法度,石山自然不会因为宋克献诗,就胡乱提拔重用。
但高启年仅十八岁,能作出这等诗句,且不耻于跟随友人学习处理繁琐庶务,而非空谈诗文,这心性倒是难得,留下印象,纳入人才储备库却是无妨。
“高启?如今人在何处?”
宋克脸上掠过一丝遗憾,暗道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季迪却是错过了,如实回禀:
“季迪素怀壮游天下之志,尤其向往江北风土。此前因两国交战,江面封锁,故而滞留铜陵。战后江禁解除,他便迫不及待地渡江北去,如今正在庐州路游历访学。”
“庐州路……”
石山沉吟片刻,未再多言,只是对宋克道:
“你等勤勉任事,朝廷自有明察。好生安抚地方,恢复生产,便是大功一件。”
……
注:《贺汉王克江州》实际是仿照历史上高启所作的《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该诗作于洪武元年,创作背景似是贺朱元璋登基,高启在诗中非常直白地吹捧朱元璋为圣人——“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不过,这番马屁显然没啥用。
两年后,高启就被诛杀,罪名也是诗文——《上梁文》事件,并牵出之前的诗作《题宫女图》“有所讽刺”。总之,是政治立场导致的文字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