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汝宁府、徐州路,西面的安庆路,东面的淮安路……无不在元军、起义军和地主武装的拉锯中残破不堪,生产凋敝,民不聊生。
庐州路作为汉国最早稳固的核心区之一,犹如乱世中的一片绿洲,自然吸引了周边大量渴望安宁的流民涌入。
说到底,英杰人物虽然能推动社会生产和进步的速度,但进行生产,创造财富的主体,始终是天下万千百姓。
只要政权能提供基本的安全与秩序,并减免一些盘剥,给予一线生机,饱经苦难的百姓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生产与创造热情,迅速让土地恢复生机,让市镇重焕光彩。
这份“人心思定”的力量,才是盛世之基,古今皆然。
次日,高启如期在城西货栈汇合点,见到了那支即将出发的商队。车队规模不小,有二十多辆骡马大车,载着布匹、铁器、药材等货物。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姓胡,旁人皆唤他“胡掌柜”。得知高启是总管府介绍来的读书人,胡掌柜很是客气,安排他乘坐一辆载货不多,铺了干草的车辕旁座。
商队缓缓驶出合肥,沿官道向西而行。
高启见胡掌柜言谈爽利,似对本地风物极为熟稔,便起了请教之心。他在铜陵县随宋克处理庶务时,也学了些与三教九流人物打交道、套话的本事。
闲谈间,高启故作好奇地问道:
“胡掌柜,学生一路行来,听闻庐州曾有大马场,心向往之。却不知这马场究竟在何处?今日可能得见?”
胡掌柜闻言,眼睛一亮,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嘿!高先生这回可算问对人咯!俺祖上三代,就在这江淮地界贩牲口,主要是羊,也沾点马的边。”
他扬了扬鞭子,指向西南方隐约的山峦,道:
“说是什么‘庐州马场’,其实主要不在合肥城左近。真正养马的好地方,是在六安、舒城那边的大山里!马这畜生,金贵着呢,怕热怕潮。
咱庐州平地,夏天像个蒸笼,只有山里那些凉快的平坦谷地,才能勉强养一些。听俺爷讲,蒙元朝鼎盛时,就这两处的官办牧场,占了好大地盘,怕不有几千顷!”
他顿了顿,如数家珍地道:
“不光这里,西边安庆路的宿松县,北边安丰路的濠州山里,也都有官马场。早先都归一个叫什么‘淮西兵马总管万户府’的大衙门管。
各处加起来,听说最初放养了母马上万,公马两三千匹呢!”
说到此处,胡掌柜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的神色。
“不过嘛,那都是老黄历,账面上的花花数儿。俺在动乱——咳咳!王上起兵前,俺家就做过从茅滩场(六安官马场)往外倒腾‘驽马’。
几十年下来,没见着官马多出几匹,倒是合肥城边、巢县附近那些上好的水浇田里,莫名其妙多出了好些个挂着‘官马场’牌子的庄子!”
高启被胡掌柜故意卖的关子成功吸引,因为他这一路来就没看到牧场,好奇地道:
“哦?掌柜不是说养马需在山间凉爽处吗?合肥、巢县皆是平原膏腴之地,怎会用来养马?岂不浪费?”
胡掌柜嘿嘿一笑,颇有些得意于自己的“业内秘辛”能吸引读书人,继续卖弄道:
“高先生是明理人,这里头的弯弯绕,可就深了。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光靠白天吃草不行,晚上还得加精料,豆粕、麦麸、黑豆,哪样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于是乎,那些管事的官爷们,就把靠近州县的肥田,用‘辟建官马饲料田’的名头征了去。田还是那些田,原来种粮的庄户,摇身一变,成了给官家种饲料的‘牧户’。”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讽,道:
“后来呢?估摸着是种饲料远不如种粮食转手倒卖来钱快,或者上下打点更需要真金白银,这些‘饲料田’不知不觉又变回了粮田。
只不过,田契上的名字和收租子的主家,可就悄悄换了人喽!
庄户照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可这田是‘官田’还是‘某老爷’的私田,交给朝廷的税粮变成了交给某管事的‘租子’,那就只有天知道咯!”
高启家中也算薄有田产,对土地兼并的手段并非一无所知,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这分明是借官府之名,行侵吞民田,中饱私囊之实!
一套“官马饲料田”的冠冕堂皇流程走下来,土地的所有权、收益权就在文书流转和权力运作中发生了变化。
他心中凛然,暗忖: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世事须亲历。庙堂奏对、史册记载,何曾能将这等深入基层肌理,蛀空国本元气,藏于寻常田契赋税名目之下的沉疴积弊,说得如此透彻?
他日自己真有幸身负官守,若无此番亲闻亲见,仅凭文书案牍,如何能洞察下情,防范胥吏豪强上下其手,联手欺瞒?”
高启顺口问道:
“元廷律法,不是严禁买卖官马吗?掌柜当年贩马,岂不是……”
“哎哟,我的高先生!”
胡掌柜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笑道: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朝廷是有禁令——‘诸官畜马,非奉旨不得擅卖,违者以盗论’。可俺贩的,那都是经过牧场管事和州府牧监验核画押,出了正式公文,
写明‘齿老’‘体弱’‘伤损’‘不堪军用’的‘驽马’!这‘折变’处理残次官产,可是白纸黑字,合法合规的!”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分明写满了“你懂的”。
高启当然懂了。所谓的“验核”,无非是利益勾连下的掩耳盗铃。
一批健马,使些银钱,便能变成“不堪用”的“驽马”,合法地流入市场,利益则被层层瓜分。国家宝贵的战马资源,就这样流失于贪腐之中。
“如今汉国新立,法度森严,掌柜这门‘老生意’,怕是难做了吧?”高启试探着问。
“哎哟,可不敢!可不敢!”
胡掌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都严肃了几分。
“俺刚才说的,那都是蒙元烂账!晦气,晦气!如今这庐州路的官马场,可是由王上的亲二哥石牧监亲自掌管!
所有马匹,不分老幼,全部重新登记造册,烙上新印,每一匹都有独一份的‘马档’!听说王上亲自定下的规矩,严着呢!
再说,朝廷现在缺马缺得厉害!战马自不必说,各地驿站要驿马,粮车辎重要挽马,屯垦也要耕马,哪一样不缺?官马场那点产出,剔掉必须留种的,根本不够塞牙缝。
所以朝廷不光严管官马,还鼓励民间养马,荣军社出外勤还经常买马回来。以前那些偷偷折变的门路,早堵死啦!谁还敢碰?脖子硬得过钢刀?”
两年前,石山全取庐州路,就立即派人深入各官马场,点验了官马场马匹,账面数据有近一万二千匹,实际却不到九千。
看起来似乎很可观,但减掉老马、小马、病马、劣马、伤马等,剩下的也不是都能做战马。
石山若是完全不顾长远发展抢一把就跑,也能凭此组建几千骑兵,但他想要可持续发展,就必然要留下绝大部分育龄母马和部分强壮的种马。
如此一来,最多能选出千余匹战马——也就一两次战役的消耗量。汉国马匹(包含驿马、挽马)缺口甚大,确实不是假话,
为此,石山不仅亲自调研并改革马政,还安排自己的兄长石二河主抓此事,这等汉王亲自挂帅的“重点工程”,短时间内确实没人再敢上下其手。
“那掌柜如今与官马场,还有往来?”高启笑问。
胡掌柜狡黠地眨眨眼:
“买卖嘛,总是有的,不过换了个路数。石牧监如今不光管马,还在山里圈了好些地方,搞什么‘良种选育’,听说不光试着配新马种,在山上种五谷养兽禽。
嘿,要是真搞出什么一岁两熟的好稻种,或者长得飞快的肥猪秧子……俺抢先弄些良种倒腾倒腾,这利钱,不比从前担惊受怕贩‘驽马’来得安稳厚实?”
看着胡掌柜一脸精明的算计,高启倒也佩服他的商业嗅觉。新旧王朝交替,总能催生新的机会。但他心中还隐有疑虑:胡掌柜如此执着于维系与官马场的联系,恐怕不仅仅是看中“良种”。
汉王的亲哥,终究也是凡人。
时间久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新政的篱笆是否还能扎紧?眼前这繁荣有序的景象,其下是否已有新的蛀虫在滋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在高启心底留下了一丝暗影。
商队不紧不慢,走了数日,抵达六安城。
胡掌柜在此交割了大部分货物,却并未如高启所期待的那样,深入附近的茅滩场官牧场。
高启略感失望,却也理解,如今官牧场合法贸易的门槛极高,胡掌柜这类民间商人,恐怕已经很难轻易涉足核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