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在阵后高台上,将宋军的些许慌乱尽收眼底。
邹用中在其身后,也看到了,嘴唇动了动,想起方才之事,终是把建议出击的话咽了回去。
汉军能后发先至,列阵更快更稳,除了石山早预料到史普清不可能一直拖下去,近日必然撤兵,命各部提前做好出战准备外,双方的差距最主要还是体现在训练水平上。
汉军自创建之初,便按照石山带来的理念坚持整训,强调纪律、协同与标准化。而宋军虽勇悍,却更多依赖宗教狂热和个人勇武,组织度和训练水平存在差距。
此刻宋军阵列前横着那些粗大的营栅,贸然冲锋对汉军不利。石山索性以静制动,耐心等待宋军完全列好阵型,主动来攻。
宋军阵中,史普清望着对面森严如铁壁的汉军大阵,又看看己方总算勉强成型的阵列,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实际上,汉军军阵虽然庞大,却并没有将宋军后路彻底堵死,在靠近江州城墙和庐山的两侧,均有较大空当,能够供少量军队穿行。
而这一点,恰显阴险——宋军将士知道归途并未堵死,势必难以破釜沉舟决一死战。
史普清忍不住暗自长叹“石景行用兵当真不动如山,侵掠如火。今日,我恐将命丧于此了”,其人的一瞬间有些飘忽。
去年底,脱脱百万大军败于石山之手的消息传来,退入山中的徐宋上下士气大振,以为看到了翻盘的曙光,积极开始反击。
但在反攻方向上,内部却产生了严重分歧。
陈友谅等加盟军阀力主西进,因为他们的地盘本就靠西,如此做更容易扩充其实力和影响力。
而徐寿辉、倪文俊等蕲黄嫡系则希望全力南下,打通湖广,以站稳脚跟。
至于他们这些失去江西地盘的“江西系”白莲教将领,如他史普清、陈普文、杨普雄等人,则支持徐寿辉的意见渡江,却又提议他们带少量精兵潜入江西腹地,发动旧部信徒再次起义,响应湖广战场。
徐寿辉吸取了至正十二年扩张过快,力量分散,被元军逐个击破的惨痛教训,以“时机未成熟”为由压住了。
直到汉军锐不可当,连取池州、英山等地,兵锋直指江西和荆湖,逼得徐宋政权仓促迁都武昌后,徐寿辉才再也压制不住请战之声,勉强同意他们出兵夺取江州这个前哨。
宋军出兵时,江州尚在元军之手,他们夺瑞昌、围江州,时机把握得极好,也确实打了汉军一个措手不及,差点就成功了。
谁料……石山的反应速度和用兵魄力,远超所有人最坏的想象,汉军主力来援,形势顿时逆转,让宋军陷入了绝境。
“元帅!阵列已成!”部将的禀报将他拉回现实。
史普清猛地甩头,将杂念尽数抛开。此时此地,想这些已毫无意义。
打赢,才有资格总结得失;
打输,万事皆休!
其人眼中重新燃起决死的火焰,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开栅!举火!迎战汉军——”
“轰隆——!”
早已准备好的宋军力士猛地拉倒绳索,最后一段横在阵前的沉重营栅向前倒下,扬起一片尘土。与此同时,宋军后阵点燃了早就堆好的柴草,数股浓烟笔直升起。
这既是总攻信号,也带着某种宗教仪式的意味,激励着那些头裹红巾的士卒。
“天完兴国!弥勒降世!”
“杀啊!!!”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回峰矶上,陈普文死死盯着大营方向升起的浓烟信号,脸色铁青。
“将军!信号!比预定早太多了!”部将惊呼。
陈普文何须提醒?那烟柱升起的时间,说明史元帅从一开始就对正面击溃汉军缺乏信心,不得不提前动用他们这支预备队。
他猛地转身,看向矶下不远处那个汉军为了监视他们而设立的小营地。只要他一动,汉军必会追击。他必须分兵留守,牵制这支汉军。
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都写满紧张与茫然的面孔,陈普文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一把拉过最信任的心腹部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带一千五百人留守矶顶,若……若见大势已去,或汉军攻矶凶猛,准你……相机决断,保全弟兄们性命!”他终究没能直接说出“投降”二字,但意思已然明确。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军这一战胜算很小,或许投降才是最好的结局,那部将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主将的托付与决绝,眼眶发红,重重抱拳:
“将军……保重!”
“保重!”陈普文不再多言,霍然转身,拔刀指向西方杀声震天的战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弟兄们!随我杀上去,接应元帅——!”
江州城外,数十个宋军方阵,如同一个带着尖刺的巨大锋矢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并逐渐加速。
最前排是手持大盾的悍卒,后面是如林的长枪,两翼有少量骑兵开始游弋。整个锋矢阵的目标,赫然直指汉军阵中那杆最为显眼的王旗大纛!
“果然……”
石山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擒贼先擒王,以弱势之军搏唯一胜机。史普清,确是良将。”
他转头对身边摩拳擦掌的常遇春、薛显、花云等骁将,道:
“宋军最硬的骨头冲咱们来了。究竟谁的骨头更硬,今日便见分晓!”
“汉军威武!!!”
“王上万岁!!!”
“杀——!!!”
汉军阵中爆发出比宋军更加整齐,更加沉雄的呐喊。他们没有盲目前冲,而是随着后方有节奏的战鼓声,整体向前缓慢推进,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
就在宋军前锋进入两百步左右时,汉军前阵突然发生了变化。
十多个严整的小方阵默契地向两侧分开,露出阵中隐藏之物——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开炮!”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呐喊。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与浓烟,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呼啸而出,划出低平的轨迹,狠狠砸进正在冲锋的宋军密集阵列中!
刹那间,血肉横飞!
铁弹所过之处,人体如同纸糊泥塑般被轻易撕裂、击碎。盾牌被洞穿,铠甲被砸扁,断臂残肢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四处抛洒。
还有几枚炮弹在地上弹跳了数次,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所过之处,无人能立!
只此一轮齐射,宋军原本就不算严整的冲锋阵型前端,便出现了数十可怕的缺口,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尘。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窒,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许多宋军士卒的心头。
然而,这支以白莲教信徒为骨干的宋军,韧性也远超寻常部队。
短暂的混乱后,在军官和教中头目“弥勒护体!杀敌升天!”的嘶吼鼓动下,后排的士卒红着眼眶,踏过同袍的尸体和残肢,继续向前猛冲!
只是那冲锋的呐喊声中,已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颤抖与绝望。
“果然比元军强得多。”
石山面色不变,冷静地评价。对手的顽强,更衬托出胜利的价值。
“各部,准备反冲宋军!”
汉军采用定装火药,炮手长期训练,动作已经非常快,但两军对战,仅来得及打出第二轮炮机,宋军就已冲近,双方开始抛射箭雨。
而此时,常遇春、薛显、花云等骁将也已各自领着部下,迎着最精锐的宋军军阵反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