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史普清召集众将讨论撤军方案时,就有部将建议“趁夜色掩护撤军”,却被他否决了。
且不说汉军斥候日夜监控宋军动向,就算对方没派斥候,数万大军又不是几十人的小队伍,怎么可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悄然撤退?
更严重的是军心已乱,大军摸黑撤退,走不到几里路,就会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届时,落水、迷路都是小事,稍有风吹草动,紧张不已的士兵都有可能自相践踏,乃至自相残杀。
摆在宋军面前的选择,其实只有一条:天明撤军!且必须在撤军前,正面击退(至少也要打痛)汉军,让他们不敢轻易尾随追杀!
如此,宋军方能有序西撤,保全部分力量。
这是绝境中唯一理性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的难度,无异于赤手空拳劈开一道铁闸,但宋军已经穷途末路,不得不试。
史普清召集众将,与其说是商讨战术,不如说是在统一思想,通过个人威望和冷静分析,强行压住麾下将领们心中不断滋长的恐惧与侥幸,为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注入最后一剂强心针。
五更天,宋军伙营开始生火造饭,拂晓时分便开始拔营。
待石山收到斥候急报,迅速布置完阻截任务,亲自登上城墙观察敌军动向时,天色已经大亮。
夏日的阳光,将城东的原野照得清清楚楚。石山举起单筒望远镜,远眺宋军大营。
此时,宋军外围的营栅已经拆除,却没有抛弃,而是被分成六七丈长一截截,由数十名宋军士卒合力扛起,推向更外围,重新立起。
他们要用这些栅栏充当拒马,挡住要道,以防汉军趁其拔营时冲阵。
营内,宋军士卒先在各营军官吆喝下结成小阵,待营栅被移开,空出了通道,这些小方阵再朝着其中军主营方向聚集、合并,逐渐形成更大的战阵。
“好一个史普清。”
石山放下望远镜,眼中流露出对真正对手的欣赏。
“临此绝境,尚能想到以营栅为盾,结阵而移。不乱阵脚,不露破绽。确是知兵之人,比寻常元将,强出太多。”
城墙之下,汉军各部也已经行动起来。
咚咚的战鼓声有节奏地响起,东、南两座城门大开,汉军各营依照此前定好的序列,鱼贯而出,又迅速在城外开阔地展开阵型。
刀盾手在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再次,骑兵在两翼游弋。各色旗帜在晨风中招展,各级军官的呼喝声、传令兵的奔跑声、兵甲碰撞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战前交响。
两支大军,在休整数日后,一守一攻,终于要开始这场迟到的决战。
石山身侧,新任江州同知邹用中看着城下汉军军阵不断加宽增厚,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隐隐有将宋军完全包围吞噬之势。
他犹豫再三,终究是职责和担忧压倒了对“妄议军机”的顾忌,上前一步,拱手低声道:
“王上,臣……斗胆进言。孙子云‘归师勿遏’,宋军眼下归心似箭,惶恐不安,若我军严阵相拒,绝其生路,彼辈必做困兽之斗,拼死反扑。我军纵然取胜,伤亡恐亦不小。
而宋军西归之路,百余里皆沿江岸,其行踪难逃我军水师监控。王上何不……放开一面,以一支劲旅尾随追击,不断袭扰,再遣偏师乘船先取瑞昌,断其归路。
如此,纵有小股宋兵漏网,日后亦可从容剿灭,而将士损伤必定大减。”
实际上,石山两日前就召集高级军官军议,便已深入讨论过了各种方案。彼时就考虑过邹用中提出的这些问题。军议后,石山就派出抚军左卫围攻瑞昌路,堵截宋军主力退路了。
邹用中因出任江州府同知,交出了兵权,没有参加这次军议,是以不知道具体内容。
此刻两军尚在列阵,距离正式接战还有时间,石山心情颇佳,也有意点拨这位新晋的地方官,便耐心解释道:
“惟信所虑,不无道理。宋军西归兴国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沿长江江堤而行,地势平坦,利于行军,却会暴露在我水师监视之下,容易追击。另一条,则是钻入南面的幕阜山脉。”
他转过身,看着邹用中,继续道:
“一旦让数万宋军溃散入山,形势便截然不同。山中岔路繁多,地形复杂,敌军可化整为零,四散逃窜,亦可据险设伏,反击追兵。届时,清剿费力耗时,遗患无穷。此为其一。”
石山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一名年轻英武的将领——宿卫指挥使郭英,眼中带着考校的笑意:
“郭英,你来给邹同知说说,我军为何定要在城下正面阻截,力求歼灭宋军主力?”
郭英的官阶不高,也没机会参与前日的军议,但他作为汉王宿卫将领,常得石山亲自指点军略,见识早已超越寻常军官。
他知道这是汉王对自己的考验,也是提点邹用中的机会,当即抱拳,略一思索,清晰答道:
“末将以为,首要在于‘势’。三日前王上率大军初至,宋军虽惊,但锐气尚存,困兽犹斗之心最盛。经这三日对峙、封锁、攻心,其锐气已消磨殆尽,逃兵日增,军心涣散。
史普清昨日被迫合并营寨,收缩防御,足见其部已经外强中干。纵使他今日能凭个人威望鼓动出些许血气,也如无根之火,难以持久!”
见石山微微颔首,郭英精神更振,继续道:
“其次,在于‘略’。王上常教导我等‘战术须为战略服务’。宋军武昌大本营,距江州不过数百里,顺流而下,数日可至。而我军从江宁调兵,却是逆水行舟,路途遥远。
徐宋对江西觊觎已久,绝不会因一两次小挫便死心。此战,王上御驾亲征,正为了一举挫敌锋芒,断其脊梁!
唯有在正面战场上,以堂堂之阵,摧垮其主力,才能打出我大汉军威,让徐宋君臣日后再想挑起两国大战时,必须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不敢轻举妄动!”
邹用中听罢,怔在当场,脸上阵红阵白。他自负智谋,思考却仍停留在“保存实力、减少伤亡”的乡勇作战习惯思维层面,何曾从整个江南争霸的战略高度思考过此战的意义?
郭英只是汉王麾下一名不见经传的宿卫小校,竟有如此见识,让他既感汗颜,又深为震撼。
邹用中慌忙躬身行礼,请罪道:
“臣……臣见识浅陋,囿于旧思,妄议军国大计,请王上降罪!”
石山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惟信心系将士安危,进言出于公心,何罪之有?集思广益,方能周全。走吧,”
他转身向城墙下走去,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举手投足间,皆给人以极强的信心。
“我军布阵已经差不多了,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了。咱们也下去。”
“王上!”
几名近臣职责所系,连忙劝阻,道:
“两军就在城下开阔地交战,抬头就能看到城墙上的大纛,王上万金之躯,在城头观战即可,何须亲临阵前涉险?”
石山头也不回,道:
“数万将士在城下浴血,孤岂能高坐城头,袖手旁观?”
石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此举不是作秀,而是他的领军原则——官兵一体,生死与共,即便将士们能够清楚看到他的大纛,但王驾在城上,还是在阵中,给将士们的信心鼓舞是完全不一样的。
更何况,本方精兵悍将如云,宋军士气已衰,虽困兽犹斗,根本伤不了他半分。
果如石山所料,当那杆高大的赤底金边“汉”字王旗和他的金顶伞盖出现在汉军后阵时,先是常遇春所在的左翼爆发出怒吼,随即如同燎原之火,席卷整个汉军阵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万胜!!!”
“万胜!!”
“万胜!!!”
此次出兵,除了捧月卫,石山还带来了忠义卫、抚军左卫(已赶往瑞昌)拔山右卫和行军总管花云所部,再加上常遇春所部,总兵力已经超过宋军。
五万余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夏日天空中的薄云都要被震散。这不仅仅是士气,更是一种信念的宣示——王上与咱们同在!
震天动地的声浪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狠狠撞击在对面的宋军阵中。
史普清脸色骤变,宋军因为拆营移栅和重新列阵,耗费了大量时间,此刻阵列尚有些松散凌乱,许多部队还未完全就位。
而汉军,却已严阵以待,士气如虹!
“快!再快些!”
史普清连连催促,暗自庆幸提前将营栅推到了外围,形成了一道简陋的屏障,否则汉军若趁己方阵列未稳时发起冲锋,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