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主力千里来援,人困马乏,急需休整,而宋军负隅顽抗,血性正盛。因而,石山并没有立即出兵。
入城后,他先慰问了历经苦战的守城将士,随后又召见了部分百姓代表,询问汉军守城期间有无残民害民之举。众人皆答常将军仁义,所部入城后秋毫无犯。
石山很清楚汉军在江州的表现并不好,先前破城时就有汉兵杀俘波及无辜百姓,此后守城期间也因城防物资不足,强拆了一些民宅,不可能不积累民怨。
但对睁眼说瞎话的江州百姓,他却没有纠正——因为他们已经表达了愿意顺从的态度。
前年,宋军攻克江州,以“摧富益贫”为口号发动底层百姓,大肆屠戮本地大户豪商。
去年,元军和豪强武装收复江州,又大举清算此前拥护宋军的“贱民”。
经过持续战乱和两轮政治清算,江州百姓死伤大半,绝大部分残存者虽然背负了更多仇恨,却在此期间释放了部分狂热,为了活下去,只能将仇恨埋藏得更深。
而石山此举,也是宣扬“汉军保境安民,愿与江西人共治江西”的政治作秀,江州百姓愿意配合,给彼此留足了体面,后面才好治理。
宋、元两军在江州都埋有“钉子”,不可不防,必要时必须清理,但对江州百姓这个整体,还是以安抚为主。
当夜,汉王行宫(原江州路总管府衙)内,石山又召见了降将邹用中,详细了解江西情况。
邹用中深知这是自己在新主面前展示价值,奠定在新政权中仕途起点的关键时刻。当即从自己亲身参与的经历说起:
“……至正八年(公元1348年),台州海寇方国珍作乱,臣预感天下将乱,乃会同已故义兄毛忠吾等人编练丁壮保卫乡里。但真算起来,臣等团练义兵的时间,其实并不算最早。”
直到至正十二年,刘福通、徐寿辉两部起义军分别席卷江北、江南,元廷被搞得焦头烂额后,才下达“纳粟补官令”,变相承认民间团练武装。
在此之前,元廷一直是“禁兵”“禁武”,尽管由于其统治能力低下,禁令并未得到严格贯彻,但这么早就有人公然编练乡勇,确实有些违背常识。
石山虽然心中有些惊诧,但面上波澜不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邹用中继续。
邹用中看不出石山深浅,不敢耍心眼,继续道:
“太远的情况,臣不敢妄言。袁州路在至元四年(1338年)便有周子旺、彭莹玉之乱。彼等作乱前,便以‘联防盗匪’为名,暗中训练庄客信徒。
此乱虽然很快平定,却如野火燎原,埋下了种子。此后十余年间,江西各地豪强大户,逐渐开始偷偷编练丁壮,只因规模都不大,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石山很快就找准了问题关键——编练丁壮不仅需要钱粮投入,还有可能被告谋反。若无迫在眉睫的威胁或利益驱动,谁会甘冒奇险?
“元廷至今都没有正式放开兵禁,江西各地却这么早就编练丁壮,为了做甚?”
邹用中犹豫了片刻,面色有些古怪地答道:
“或催租税,或防盗匪。”
“防盗催租?”
石山听出了邹用中话中未尽之意,冷笑道:
“所谓盗匪,恐怕多是被租税逼得活不下去的佃户、流民吧?”
邹用中暗叹汉王果然敏锐,也不否认事实。
“王上明鉴,确实是如此。”
石山望着油灯上跳动的火苗,他已经能清晰勾勒出江西的问题:土地兼并,租税苛重,底层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官府的压迫与地主的催逼,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将人碾成粉末。
求生本能催生出反抗,而反抗又被污名化为“盗匪”。
于是,地主需要武装来保护自己的财产并镇压反抗;而活不下去的人,则更容易被“弥勒降世”“摧富益贫”这样极具煽动性的口号所吸引,投身白莲教,以求一条生路。
这是一个残酷的闭环,唯有一方倒下,或双方都杀得无力了,才能暂时停下争斗。
江西虽多洪灾,但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为何会成为白莲教弥勒宗最顽固的巢穴?
答案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压迫与绝望之中。这不是简单的“愚民被邪教蛊惑”,而是生存压力下的必然选择。
“江西境内,现在还有多少白莲教骨干?”
两年前,宋军刚刚渡过长江,尚未攻下江州路,邹用中的家乡瑞州路新昌州百姓就群起响应,两度攻破州城,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彼时,邹用中就曾怀疑过自己这些年坚守的信念。徐宋覆灭后这么快又卷土重来,更让他明白以杀止杀只能治标,想要断绝白莲之祸,还是要从稳固根基入手。
——这也是他看好石山的原因之一,天下各反元势力,只有汉王从始至终顾念民生。
“若以真骨干信徒论,两年前伪宋席卷江西时,他们就基本浮出水面相继作乱,此后或死在了作乱中,或如史普清之流,兵败后带残军逐步退入江北。
但若论心中暗藏弥勒之念,对现世充满怨愤的潜在信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