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地势险要,西、北两面临水,城南不远便是连绵起伏的庐山山脉,形成天然屏障。唯有城东地势相对开阔,是一片由长江冲积而成的平野,辅以部分丘陵。
宋军进抵江州城下时约有六万人,主帅史普清将主营设于城东,正是看中此地既能展开兵力围攻城池,又能控制江岸,防止汉军援军经此登陆。
城南则分扎十余营,与城东主营阵列互为犄角,防城内守军出南门袭扰。
此外史普清还派陈普文率六千人扼守回峰矶,警戒下游湖口方向,充当大军的眼睛和盾牌,防止汉军援兵威胁主力侧翼,并及时为大军预警,可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其人这套部署,建立在被无数次战争验证过的“常识”之上:
敌军主力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宁,即便接到告急文书立即反应,完成决策、调兵、集结、征粮、舟船调度这一系列流程,再逆流而上数百里,没有一个月绝不可能办到。
而一个月时间,足够宋军将江州城碾碎好几次了。
但当石山打破了这一“常识”,史普清便知道自己的战术出现了重大失误,却没有惊慌,果断否决了陈普文和杨普雄二人的撤兵建议,坚持回营固守。
因为这种形势下一旦撤军,很快就会演变为全军溃逃,关键是两条腿的宋军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汉军的快船,反而先撤回营中固守,才能稳住军心,再寻求死中求活的可能。
——如今形势看起来凶险,其实就是正常的围城打援,只是汉军援军来得太快,且数量过多,超出了史普清预料而已。
但汉军总兵力也没有对宋军构成碾压之势,且千余里乘船奔袭,肯定会有不少人身体状态很差,仓促间两军对垒,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至于趁汉军主力未到孤注一掷攻破江州,则根本不在他的选项中——前几日玩命猛攻都没能攻破的城池,此时军心已乱,如何破得了?
就算侥幸攻破了江州,内有汉军残部尚未肃清,外缺城防,完全是取死之道。
更大的可能是大战正酣,汉军主力已经杀到,届时宋军腹背受敌,阵型又因全力攻城而大乱,将会瞬间崩溃。
为防陈普文所部先崩溃乱了本方阵脚,史普清又对那传令兵道:
“你回去告诉陈将军,本帅绝不会后撤!我军就在此地,与汉军主力决一胜负!
令他务必死守回峰矶,监视江面与大营动向。若见我军营中升起三股黑色狼烟,便是总攻信号,着他立即率部出矶,猛击汉军侧后,不得有误!”
他要给陈普文一个明确的信号,也给回峰矶的六千士卒一个必须坚守的理由——他们不是弃子,而是决定胜负的奇兵。
回峰矶顶上江风猎猎,却吹不散陈普文心头的沉重与额角的冷汗。
江面上那支庞大的汉军船队,在逼近回峰矶一段后,分出数十艘中小战船组成的分船队,遥遥监视矶头,而主力则毫不减速,继续鼓满风帆,直奔上游江州方向而去。
对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根本不屑于在他这六千偏师身上浪费时间,目标直指史普清的主力!
陈普文顿时面临史普清同样艰难的选择——撤退还是固守?
继续留守回峰矶,汉军却不与本方交战,而等到宋军主力溃败,他这支偏师也必败无疑。可此刻军心正乱,立即撤军,又很容易被伺机而动的汉军分船队衔尾追击。
身旁的部将见陈普文迟迟不肯下令调整部署,急忙催道:
“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这人的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陈普文出身江州义门陈氏,两年前就曾随徐宋大将欧普祥转战江西,克袁州、下吉安,并非初经战阵,没有见识的庸才。
只因石山这完全不合常理的用兵,搅乱了心神。部将这一声急催,反倒让他从最初的震骇中强行镇定下来,又回头看看西面隐约可见的宋军大营,下定决心道:
“等!”
陈普文咬牙吐出了这个字,眼神便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咱们除了固守待机,别无他法!此处地势险要,咱们钉在这里,至少能牵制汉军部分水师,使其不能全力围攻大营!史元帅手握数万精兵,营垒坚固,未必不能与汉军一战!
待两军主力在城下厮杀到最关键时,咱们这支奇兵再从侧翼猛然杀出,直捣汉军腰肋,胜负或许就在此一举!”
陈普文这话既是说给部将听,更是说给周围竖起耳朵、面色惶恐的士卒们听。
此刻,他身为主将,必须给他们一个希望,一个坚守的理由。
汉军直奔江州城下的压迫感太强,陈普文好不容易说服了最先质疑的部将,就又有人嘟囔道:
“可……可是将军,您之前不是已派人劝史元帅撤军?万……万一史元帅听了,真丢下咱们先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陈普文心头一痛。
此前,他见到江面上的汉军船队铺天盖地,脑袋一热,就派出了信使,建议史普清率主力撤退由自己断后,待到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这个建议蠢透了。
——此举不仅暴露了自己对汉军的恐惧,会扰乱主力军心,还让自己麾下将士感到了背叛,此刻军心浮动,导致其部将接连向他发难,原因大半源于此。
幸好,史普清知兵,还是江西人,他们这些江西籍将领一力促成了出兵江州,已经被架在了火上,如今这形势史普清不敢撤,也撤不了。
但陈普文不可能用这个理由安抚麾下大部分荆湖籍将士,说白了,孤军深入,他们现在如其说关心史普清会不会丢下他们逃跑,还不如说更关心自己有没有后路。
他陈普文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虚言掩饰都已无用,目光扫过身边几位核心部将,又看向更远处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昂声道:
“诸位兄弟,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六千人马,聚在此处险地,就是一根让汉军不得不分神提防的硬刺;若是散了,各自奔逃,那便是送给汉军随意砍杀的零碎军功!
史元帅知兵,如今形势,他已无路可退,也绝不会退!若是万一,史元帅力战不支,普文也绝不会让兄弟们为难!届时,你们便绑了我,找汉军换个前程!”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寂静。
陈普文在军中还是有些威望,其部将出于恐惧和自保,才敢向其逼问后路,但宋、汉两军主力尚未交手,胜败尚未可知,也不敢把路走死,招致主将战后报复。
那名最先质疑的部将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何出此言!末将……末将一时心慌,胡言乱语!末将愿随将军,与汉军决一死战!”
“末将亦愿死战!”
“愿随将军!”
陈普文扶起部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神情却更加严肃:
“诸位一心为袍泽性命,为战局胜败,何罪之有?只是,如今之势,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军连日厮杀,仇恨已深。我等若不想被屠戮,就唯有同心协力,打退汉军这一条路!都回各自位置,整备军械,安抚士卒,等待战机!”
一场潜在的离心与哗变,被陈普文这番半是激励、半是悲怆的坦诚之言暂时压了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与不安,却如矶下奔腾的江水,丝毫未减。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西方,那里,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