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上,汉军主力船队如移动的山峦,犁开浑浊的江水,不到半个时辰,前锋已抵达江州城东江面。石山站在旗舰楼船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查看宋军的部署。
城东方向,宋军的营寨密密麻麻,依着地形高低错落,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座。
这些营寨的选址颇为刁钻,不仅控扼了通往江州城东门和北门码头的陆路要道,其营寨间的空隙和射界,也足以覆盖大部分适合大规模登陆的平缓江岸。
更远处,回峰矶如一柄黑沉沉的长剑插入江心,与主营遥相呼应。
“这史普清,倒是个人物。”
石山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侍立身旁的长江水师将领廖永忠、行军参赞道衍等人笑道:
“临此大变,不慌不逃,反而能迅速收拢部队,依托营垒转入固守。营寨布置也见章法,遥制水陆,彼此呼应。比咱们此前见到的那些草包元将,强出不止一筹。”
廖永忠眯着眼看了看宋军营盘,啐了一口:
“架势摆得是不错,可惜碰上了王上。咱们这阵势,他摆什么阵法都是白瞎!”
石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错。宋将这部署,对付一两万急援之兵或许有效,逼得援军要么先去啃回峰矶那块硬骨头,要么冒险冲进江州城一起被围。可惜……”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冰冷的自信与君临天下的霸气:
“他遇到的是倾国而来的大汉王师!永忠,你部留一营。巡弋这段江面,防止宋军小股人马逃遁!另,其余各部,继续前进!目标——赛湖口!”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船迅速传遍整个舰队。庞大的船队再次调整方向,竟对岸上严阵以待的宋军大营视若无睹,径直向西,朝着江州城西那片与长江相连的广阔水域——赛湖驶去。
江州作为长江中游锁钥,其防御体系是立体的。
城西的赛湖通过十里河与城内水系相连,并设有水门。控制了赛湖,就等于握住了江州城的另一条命脉。
宋军此前仗着兵力优势,在赛湖入江口也设立了一座小型水寨,驻扎了千余人,配有少量船只,主要用于防范小股部队渗透和保持对城西的部分控制。
然而,这座水寨在汉军主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廖永忠指挥的数艘平底炮船率先抵近,一阵猛烈的炮火覆盖后,水寨栅栏、箭楼便被毁了大半。汉军跳帮敢死队乘着快艇蜂拥而上,不到两刻钟,残余宋军便放弃营寨,仓惶而逃。
汉军主力舰船随即鱼贯驶入赛湖开阔水面,再经由十里河,在水门守军狂喜的欢呼和接应下,直接驶入了江州城内!
城内码头早已清空,一队队精神略显疲惫的汉军士卒迅速登岸,在军官喝令下整队,刀枪如林,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当石山在亲卫簇拥下踏上江州城的土地时,常遇春已率领城中主要将领,在码头前列队恭迎。
只是,这位素来以悍勇骄狂著称的猛将,此刻却深深垂着头,不敢直视王驾。
上午交战正酣时宋军突然退军,常遇春就预感援军到了,迅速点起两千兵马,准备突击仓惶撤退的宋军,却不料史普清竟能镇住全军,有序退回营中固守,根本不给其突击的机会。
此前连战连捷打得有多威风,这段时间被宋军困在城中就有多狼狈。
他身上的铁甲布满刀砍枪刺的痕迹,多处凹陷,战袍破碎,染满已成黑褐色的血污。脸颊上一道新添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胡须纠结,眼窝深陷,看向石山的眼神流露出羞愧与后怕。
“臣……常遇春,有负王上重托!”
常遇春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沉痛:
“臣贪功冒进,低估宋军,致使我军陷入绝境,损兵折将,险酿大祸!请王上治罪!”
薛显等将领也跟着跪下,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拍岸和旗帜猎猎之声。
石山的目光缓缓扫过常遇春,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面露惭色的将领,又看向更远处城墙上尚未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以及空气中仍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焦糊味。
他能想象过去几日,这里是怎样一幅地狱景象。
若非自己凭借穿越者的危机意识和远超时代的组织动员能力,提前布局,果决出兵,以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速度赶到,眼前这些跪着的将领,乃至城中数千将士,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常遇春有错吗?
有!
他急于立功,低估了徐宋的反应速度和战争决心,将部队带入了过度危险的境地。
该罚。
但,石山能因此就寒了这柄最锋利战刀的心吗?
不能。
为将者,捕捉战机、敢于冒险本就是应有之义。
此次夺取江州的战略本身并没错,错在细节和后续应对。
作为君主,驭下之道在于赏罚分明,更在于给予机会,令其戴罪立功。
石山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常遇春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才缓缓开口,道:
“一座江州城而已,今日夺不下,明日还可再夺。天下城池多矣。若因一城之失,而折了孤的伯仁,打残了百战淬炼的擎日左卫,那便是断我臂膀,痛彻心扉!
伯仁,以后用兵,须得更深思量,三思而后行!”
常遇春浑身一颤,汉王没有称呼他的官职,而是叫了他的表字“伯仁”,话中责备之意明显,但更深的是爱护与期许。
没有抛弃,没有放弃!
“臣——”
巨大的愧疚与如释重负的情感冲击着常遇春,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哽咽,只是重重抱拳,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
石山已经知道常遇春的心意,道:
“过去之事,暂且不提。眼下,宋军主力尚在城外,伯仁,可还敢再战?可还能再战?!”
常遇春猛地抬头,眼中颓败尽去,重新燃起熊熊战火,嘶声应道: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