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第二轮炮击,全部换上了葡萄弹,虽然射程相比实心弹近了不少,却能制造群伤,且此时两军已经靠得极近,根本不用考虑射程和射击精度问题。
迎着炮击,正咬牙冲锋的宋军最前排阵列,仿佛猛然撞上了一堵布满铁钉的墙壁。
“呃啊——!”
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葡萄弹在极近的距离内喷射而来,数以百计的铁珠和破片呈扇形横扫。它们或许无法像实心弹那样砸碎人体,但其覆盖范围极大。
前排持大盾的宋兵首当其冲,铁珠打在包铁木盾上“噗噗”作响,不少穿透了盾面或从缝隙钻入;更多的则穿过松散的前排,落入后方无甲或轻甲的长枪手、弓弩手人群中。
刹那间,血花四溅,无数士卒捂着脸、脖颈、手臂惨叫着倒下,几乎每个小阵都出现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地上瞬间躺倒一片哀嚎翻滚的人体。
“杀——!!!”
火炮的硝烟尚未散去,汉军前阵便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各严整的方阵猛然启动,如同预先上好发条的战争机器,长枪如林,向着宋军被炮火撕开的缺口猛插进去!
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卒即便突入敌军阵中,仍保持着基本阵型,相互掩护,专攻宋军因同伴倒地而产生的混乱之处。
而宋军前锋刚刚惨遭炮火洗礼,死伤惨重,阵型已乱,面对汉军有组织的冲击,几乎是一面倒的被屠杀。刀光闪处,残肢断臂横飞;长枪突刺,鲜血如泉喷涌。
常遇春、薛显、花云等骁将更是如同猛虎入羊群。
常遇春一杆大枪舞动如龙,所过之处,宋军如割麦般倒下,枪尖每一次吞吐都带起一蓬血雨。
薛显身形如鬼魅,专挑宋军军官和悍卒下手,枪尖寒芒闪动,必有宋军倒地。
花云则率领一队精锐刀盾手,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敌阵深处,凭借身高臂长的优势,将胆敢阻截的宋军挑翻。
在他们个人武勇的带动和汉军整体阵型的压迫下,宋军苦苦维持的第一层防线,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彻底剖开、撕裂,汉军前锋各小阵如洪水般涌入宋军第二层阵列之前。
若是元军,前锋崩溃如此之快,后阵必然军心动摇,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但此刻的宋军,展现出了与其宗教背景相符的惊人韧性,竟然还能保持基本阵型,迎上汉军。
而史普清也的确用兵老辣,早将麾下最狂热的白莲教老营精锐,大部分布置在了第二至第四层阵列中,使其更能抗冲击和稳定输出。
许多宋兵冲阵中,仍口中念念有词,眼神中混杂着对“弥勒降世”的虔诚期盼和对死亡的奇异漠然。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弥勒降世,挡我者死!”
两军阵列再次轰然对撞,这一次,碰撞更加激烈,也更加血腥。
宋军精锐不顾伤亡,以命搏命,长枪乱捅,刀斧猛劈。
汉军前锋经过一轮冲杀,体力稍有下降,阵型也不如最初严密,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在局部战场,悍不畏死的宋军甚至能依托人数优势和拼死一搏的狠劲,打出了三换二,乃至一换一的可观伤亡交换比。
“呃啊——!”
“我的手!”
闷哼与惨叫在双方阵线中密集响起。
汉军阵中,一些新兵尚未经历如此残酷的正面搏杀,顿时脸色发白,握着长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前的血腥景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断裂的肢体、流淌的肠子、垂死者的哀嚎、喷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们的心脏。
“稳住!龟孙给老子稳住!”
汉军的基层队率、什长等低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他们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一边格挡砍来的兵器,一边用身体挡住缺口,用最粗俗却最直接的语言激励部下。
“补位!长枪向前!别他娘发呆!想活命,就跟着老子杀敌!”
关键时刻,汉军严密的编制和长期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
新兵们在军官和老兵的带动下,几乎是本能地执行命令。散乱的阵型迅速调整,伤亡者的位置被后方同伴补上,虽然阵型变薄,却变得重新凝实,攻防节奏也快速恢复。
反观宋军,尽管也有军官和老卒呼喝,但指令五花八门,更多是“弥勒护体”“死后回归真空家乡”之类的精神激励,对于重整阵型,缺乏统一有效的指挥。
“掷弹手!预备——!”
就在部分较为清醒的宋军军官意识到必须重新结阵时,对面的汉军小阵中,突然飞出了数十个如同小儿头颅大小的铁疙瘩,拖着嗤嗤白烟,径直朝着宋军头顶飞来。
“什么东西?!”
“小心!”
“快闪开!”
宋军其实缴获了不少元军碗口铳,对黑火药武器并不陌生,只因碗口铳射程近射速慢,有些鸡肋,主要是使用,也不是很惧怕有“相同缺点”的汉军“大号碗口铳”。
此前面对汉军的火炮轰击,他们便能加速冲锋,即便被正面击倒一大片,也没因此崩溃,却从未听说过手雷这种武器。
实际上,与汉军交手多次的元军,也很少知道手雷——见过此物者,要么被杀,要么被俘,极少逃脱,是以不如火炮广为人知。
汉军首批手雷由童四儿手工赶制,仅做了三十枚,只在池水之战和合肥袭扰战中使用过,因其威力较小,且性能不够稳定,哑弹较多。
此后一年多,石山只是命匠作院技术攻关,直到两个月前才研制出了改进型,开始大规模生产,首战就用在了宋军身上。
宋军虽不知道手雷是何物,但常识告诉他们,这东西砸在自己身上肯定非死即残。
阵中士卒或惊叫着躲闪,或下意识举起木盾、兵器去格挡。这种装有铁珠的黑火药手雷威力虽有限,却岂是普通木盾可以阻挡的存在?
“轰轰轰轰——!”
一连串比火炮齐射更密集的爆炸声在宋军第二层阵列中响起!火光迸现,硝烟腾起,致命的破片和铁珠在极近的距离向四周疯狂溅射!
举盾格挡的士卒连人带盾被炸翻,木盾碎片与人体残肢齐飞;试图躲闪的则被冲击波掀倒,随即被暴雨般的碎片覆盖。
爆炸过后,硝烟弥漫处,宋军第二层阵列中出现了数个巨大的“空洞”,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宋军小阵本就承受着与汉军正面搏杀的巨大压力,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下,终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崩散迹象。
“杀!!!”
汉军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震天的喊杀声再起,调整好的前锋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将宋军摇摇欲坠的第二层小阵彻底凿穿!
数万大军摆开数层大阵,自不可能真如单阵突进一线平推。
突入最快的是薛显,其部整编的时间较短,还保留着部分徐州红巾军时代的作战特点。
尤其是薛显亲率的头阵将士,已经在浓厚的大战血腥刺激下,热血上头,刚突破宋军第二层军阵,就如猛虎下山般,继续杀入宋军第三阵。
而薛显侧翼的常遇春、花云等人同样骁勇,却知道个人武勇在这种总数十万级别的战场上,作用有限,眼见头阵明显减员,剩余的将士的体力消耗也大,趁着破阵间隙迅速调整阵型。
“前阵稳住不动!后阵错位推进!”
十万人级别的大会战,双方大小军阵数十个,无论大阵,还是小阵之间,都有相当宽的空隙,激战中受到重创的方阵才能借此通道撤下,后方指挥的主将也能将生力军补入关键位置。
汉军的错位推进战术,则仅需各部战将现场调度,就能让军阵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猛推,在保持整体压迫力的同时,巧妙轮换“刀刃”,将持久战的韧性发挥到了极致。
而更让宋军绝望的是,随着汉军第二层小阵顶上的,还有完成重新装填的火炮,再次发威。
轰轰轰!
又是一片葡萄弹的金属风暴覆盖过去!
宋军第三阵列的士卒尚未与汉军短兵相接,便先遭受了劈头盖脸的死亡洗礼,阵型尚未展开就已千疮百孔。
汉军刚刚顶上的第二波生力军,毫不费力地顺着炮火撕开的缺口涌入,进一步制造混乱,扩大战果。
宋军中军,由数辆大车拼接搭建的简易望台上,史普清扶着栏杆的手指捏得发白,面如死灰。
平心而论,其麾下的将士不可谓不英勇,宗教狂热加持和背水一战的决绝,使得宋军的战斗意志甚至超越了以往大部分战斗,将士们奋勇争先,不惧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