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科早有密报,徐宋此前攻陷武昌时,曾从蒙元威顺王宽撤普花手中夺得了一批战船,总数约有四十艘,其中最大的战船,据说有近千料。
如此重要的力量,在汉、宋两军争夺长江控制权的关键时刻,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这很有些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山顿时有了一个可能,拧紧了眉头,询问另一条关键信息:
“宋军除了主帅史普清,围城的部队还有哪些将领旗号?”
长江水师的任务是封锁航道,阻止徐宋水军东进,并没有直接参与江州保卫战,廖永忠对包围江州的宋军情况不是太清楚,想了有一会,才不确定地道:
“这个……俺在江面上,看得不真切,宋军旗号又多又杂。除了‘史’字大旗,好像还有‘杨普雄’‘陈普文’……哦,对了,好像还有个‘洪’什么,旗帜不大显眼,末将没记住。”
“杨普雄,陈普文,洪……”
石山低声重复,眼神越来越亮。
廖永忠的回答虽不完整,但几个关键姓氏,已经足够石山印证心中的判断。
穿越至此,石山从未小觑过徐寿辉这个对手。他早早便令军情科重点搜集徐宋政权有关的情报。数年积累,他已大致理清其盘根错节的派系脉络:
徐宋政权的核心,并不是皇帝徐寿辉,而是以太师邹普胜为核心的白莲教弥勒宗骨干集团,如项普略、彭莹玉、杨普雄、丁普郎、欧普祥等。
正是靠着白莲教弥勒信仰宗在荆湖、江西等地的广泛号召力,徐宋才能在起兵之初遍地开花,迅速席卷江南,在徐宋内部极大的话语权,从邹普胜始终占据徐宋太师之位,就可见一斑。
其次,是蕲黄豪杰集团,包含倪文俊、徐明达、鲁法兴等人,因为籍贯相近(徐寿辉是黄州路罗田县人),而被徐寿辉引为嫡系,以制衡力量过于强大的白莲教弥勒宗骨干集团。
这两大集团并非泾渭分明,如邹普胜是黄州路麻城县人,丁普郎是黄州路黄陂县人,欧普祥是黄州路黄冈县人,他们既秉持弥勒下生信仰,又亲近徐寿辉,是构成徐宋政权稳定的基石。
除此之外,才是各地的加盟势力,如沔阳陈友谅、随州明玉珍等。
这些人本是一方豪杰,手下皆有一帮亡命徒,有抱负也有实力,在这乱世之中,未必没有自立门户的想法,但不想被徐宋兵锋无情碾压,就只能无奈选择加盟。
正常情况下,只要徐宋政权不败,就没陈友谅、明玉珍这些人的出头之日。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宋政权风头过甚,遭到元廷重点打击。
元军从杭州一路反推至蕲春,邹普胜和徐寿辉两系都遭到重点打击,项普略、彭莹玉、徐明达、鲁法兴等重将相继战死,徐宋中枢嫡系(徐、邹两部)损失惨重。
反而是最初声名不显的加盟势力躲过一劫,如陈友谅就趁机兼并了徐宋西线残兵,成为足以与徐寿辉、邹普胜分庭抗礼的势力,相继收复了沔阳府、荆门州、安陆府等地。
但徐、邹二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次出山后,相继收复黄州路、武昌路、汉阳路、兴国路、蕲州路等地,整体实力仍压过陈友谅等人一头。
石山原本以为徐宋经过覆灭危机后涅槃重生,能够弥合派系矛盾。
但从其东征统兵将帅的人选,皆是白莲教骨干,却不见倪文俊这等蕲黄核心,更不见陈友谅加盟势力的旗号。武昌路那支至关重要的水军也不知所踪……
各种线索在石山的脑海中飞快拼接,让他大略猜到了宋军仓促出兵江州路的原因。
“有意思……”
石山轻笑出声,手指地摩挲着光滑的下颌。那笑容里没有轻敌,只有一种洞悉秘密后的玩味与深远算计。
“看来,徐寿辉家里这碗水,是越来越端不平了。呵呵。”
石山可以断定,徐宋此次东进,固然有争夺江西的战略意图,也未尝没有内部倾轧、急于立功稳固权力的因素。一支军队,若统帅与将领各怀心思,其攻势再猛,也必有破绽,破之不难。
廖永忠有些茫然地看着汉王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王上似乎从这些零碎信息里,看到了他看不到的胜负关键。
与旗舰上洞若观火的战略分析相比,数百里外的江州城,则完全沉浸在血与火的炼狱之中。
自宋军合围,攻势便一日猛过一日。
这些同样头裹红巾,口中却呼喊着“弥勒下生”口号的士卒,展现了与汉军以往对手截然不同的韧性。
他们似乎不惧伤亡,一波被击退,稍作整顿,便在军官的鼓动下,又红着眼眶冲上来。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很快又被新的冲锋者践踏。
江州城墙低矮,乃是徐宋政权当初草草修筑,元军接防后也未来得及大修。守城器械,特别是箭矢、擂石、火油等消耗极快。
最大的问题是,常遇春麾下的擎日左卫将士,实在太疲惫了。
在梅雨季节,从池州府冒雨一路强取江州,几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休整。将士们倚着垛口就能睡着,又被攻城的呐喊和惨叫声惊醒,眼皮重若千斤,手臂因反复张弓、投石而酸软颤抖。
常遇春也曾派薛显和降将郭克敬组织过两次出城逆袭,试图打击宋军士气。
第一次成功,烧毁了几架攻城云梯车;第二次却陷入重围,险些没能回来。宋军显然吸取了教训,营垒扎得更加严密,巡哨警戒范围扩大,再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站在西门残破的城楼里,常遇春扶着冰冷的墙砖,望向城外如同红色潮水般涌动的宋军营寨,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其人此刻胡茬凌乱,眼窝深陷,甲胄上满是血污和烟熏的痕迹。悍勇如他,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犹疑。不是惧怕,而是对兵力、物资、尤其是时间流逝的焦虑。
“汉王定会亲率大军来援!”
这句话,常遇春每日都要对麾下将士提起。是信念,也是支撑,但理智也在残酷地提醒他:
毕竟是国战,从江州被围的消息传到江宁,到汉王做出决策、调集兵马粮草、大军水陆并进,这其中需要的时间。按照常理,没有一个月,援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宋军会给他一个月吗?
看城外这架势,史普清是打算不惜代价,在汉国援军到来前,硬生生啃下江州!
“将军,南城箭矢告急,滚木也只剩最后一批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都头踉跄着跑来禀报。
常遇春收回目光,眼中血丝密布,却陡然射出狠厉的光:
“拆房子!把靠近城墙的民房梁柱、门板、砖石,全给俺拆上来!告诉弟兄们,汉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多守一天,咱们就多一分胜算!让宋狗看看,什么叫擎日左卫的骨头!”
他的吼声在城头回荡,压过了远处的厮杀声。疲惫的士卒们抬起头,看着主将如同困兽犹斗却依旧不屈的身影,心底那点即将熄灭的火苗,似乎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们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箭矢小心地分配,将拆下来的砖石摆好,等待着下一波,不知何时才会停息的红色浪潮。
城下,宋军大营中军帐内,主帅史普清听着各部汇报的伤亡数字,脸色也并不好看。江州比他预想的难啃很多,汉军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
更重要的是,军中粮草转运似乎开始出现迟滞,水师承诺的支援也迟迟未见……他抬眼望向帐外东方,那里是汉国的腹地,也是他此次进攻江州的最大变数。
其人压下心中的烦躁,对传令官喝道:
“再调两个万人队上去!昼夜不停,轮番攻打!三日内,务必踏平江州!”
……
Ps:这两天出差,大半时间在赶路,没时间码字,睡眠严重不足,脑袋昏昏沉沉,本章原计划直接展开到江州之战结束,也码不完,只能等明天了。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