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对沿途地方官员行政能力、组织动员能力和为民责任心的一次“裸考”。
枢密院制定的方案已经充分考虑了各地差异,留有一定冗余操作空间。
但一路西来,状况依旧层出不穷:有的州县米饭蒸得半生不熟,有的以未经煮沸的井水冒充“凉开水”;
更有甚者,船队按照预定时间抵达时,码头上的灶火升起未久,蒸饭的百姓还在手忙脚乱地添柴,导致船队不得不减速等待或干脆放弃部分补给……
这些问题的背后,折射出的是官员的能力短板、敷衍塞责,或是征用民力时手段粗暴引发抵触,百姓消极怠工甚至暗中搞破坏。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执行此等急难险重任务,正是甄别良莠、汰弱留强的绝佳时机。
按照石山的要求,各船每日都要汇总上报沿途各补给点的保障情况,从饭食质量、热水供应、物资交接速度到民夫精神状态,皆有记录。
他就是要通过此举,检阅汉国新生政权的“毛细血管”是否通畅,基层的“骨架”是否结实。
此刻,铜陵县提供的补给正在分发,石山尚不知其饭菜具体滋味如何,但仅凭宋克能在大军船队主力抵达前,便完成所有物资准备并高效装船这一点,就已胜过许多庸碌之辈。
而且,码头上民夫分区作业的井然有序,送上船的木桶上清晰标注的用途与编号,无不显示着主持者用心细密、章法严谨。此人办事可靠,值得一个“不错”的评价。
至于特意点出道衍与宋克的同乡关系,则是石山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驭下心思:你们的关系网络,孤了然于胸。想要前程锦绣,就当勤勉王事,那些乡土抱团、暗通款曲的小动作,最好收起。
同时,这也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如今汉国中枢,淮西元从占据绝对主导,江南籍官员声音微弱,不是什么好事,迟早要调整。
对于宋克这样确有干才的江南士人,石山会逐步提拔任用。此刻的点明,既是对道衍警示,也是给予江南士绅集团一些看得见的希望,以免这些人错误判断形势,关键时刻扯自己的后腿。
当然,石山此次将道衍带在身边,并不是为了让他充当传声筒,而是有更深的考量。
“对于改革佛门教义,整合各宗,你近日深思,可有所得?”
石山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江面,语气平缓地问出了一个看似与眼前战局无关,实则关乎未来长治久安的重大命题。
道衍闻言,清秀却已略带憔悴的脸上顿时显出肃穆与凝重。
汉王提出的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难回答了。
自佛教传入东土以来,历经千年演变,早已宗派林立,义理纷繁。仅以蒙元境内盛行的汉传佛教而论,主流便有四大宗派:
慈恩宗(唯识宗),溯源天竺那烂陀寺,经玄奘大师传入,主张“万法唯识”,精深探究心识与外在现象的关系,注重因明逻辑与经论注疏,学理高深。
此派比较高大上,俨然佛门哲学,多流行于上层知识阶层与部分大寺高僧之间。
律宗,以《四分律》为核心戒本,结合大乘菩萨戒精神,强调“戒为无上菩提本”,持戒精严,注重僧团清规与个人修行实践,是维护佛教组织纯洁性与神圣性的基石。
禅宗,流派最为芜杂,有看话头参“念佛是谁”的,有主张“农禅合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也有隐入山林、追求顿悟明心见性的。
该宗的共同特点是重心性体悟,强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在文人士大夫及部分寻求心灵解脱的民众中颇有市场。
净土宗(白莲教),念诵阿弥陀佛名号,祈愿往生西方极乐净土。其宗义理相对简易,强调“他力救度”,认为凡夫俗子但能深信切愿、持名念佛,便可仰仗佛力,横超三界。
正因为其门槛极低,在饱受战乱和蒙元压迫之苦的底层民众中传播极广,虽屡遭元廷官方打压斥为“邪教”,却如野草般生生不息,信徒数量隐然为诸宗之冠。
道衍天赋慧根,于佛法领悟极快,投效石山后更有机会遍览汉国境内收藏的各类佛典,并游历名寺,与高僧交流,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但他终究只有十九岁,缺乏足够的世事磨砺与更宏阔的视野积淀。
面对“改革佛门教义”这样一个关乎亿万民众精神世界、牵扯无数利益与传承的宏大命题,其人一时感到茫然,难以提出系统的主张。
“回王上,”
道衍老实承认了自己的不足,道:
“臣僧虽日夜研读,兼听各方,然……尚无成熟主张。此事实在太大,牵涉太深,非臣僧浅薄修为与见识所能妄言。”
他担心这个回答会让汉王失望,略一迟疑,又补充道:
“不过,两年前,臣僧随恩师在杭州妙行寺挂单时,曾有幸目睹寺中主持与净土宗高僧彭莹玉辩论法义。彼时臣僧年幼,只觉双方机锋往来,精彩纷呈。如今回想,或可从中窥见些许门径。”
“哦?”
石山眉梢微挑,没想到道衍还有这番经历,顿时来了兴致。
“仔细说说。”
“彭大师不仅统兵有方,入城不掠,在佛法上也有颇深造诣。”
道衍陷入回忆,整理着思绪,缓缓说道:
“那日辩论,妙行寺主持从慈恩宗‘万法唯识’‘转识成智’的义理出发,阐述修行乃是……需要极高的根器与精严的戒定慧功夫。
而彭大师则反问‘当是之时,江北黄泛,易子而食;江南苛政,路有饿殍。芸芸众生,命如悬丝,朝不保夕。彼等饥肠辘辘,何暇参究唯识深义?
彼等躯壳难全,何力持守清规戒律?彼等忧惧缠心,何能顿悟禅机空性?’”
道衍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仿佛也感受到了当日彭莹玉话语中的那份沉重与悲悯:
“彭大师言‘佛有大慈悲,不舍一众生。净土法门,但教人念一声佛号,发愿往生,简单直截……’它为在生死苦海中挣扎的普通人,指出了一条看似渺茫、却触手可及的‘希望’之路。
这希望,或许虚幻,却能让绝望者暂时忘却现实的苦痛,在诵念中得到片刻安宁与寄托。”
道衍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澈:
“臣僧近来时常思索,为何元廷视白莲教(净土宗民间结社形式)如洪水猛兽,屡禁不止,反而愈剿愈盛?
或许,正因为慈恩、律、禅诸宗,所参所究,或为精微心识,或为森严戒律,或为玄妙禅机,虽则高妙,却如同建于云端的殿堂,与在泥泞中挣扎的亿万苍生,隔了太远。
唯有这‘参众生之苦’‘予众生之望’的净土念佛法门,虽被斥为‘浅薄’,却真正浸润到了他们干涸绝望的心田里。
饥者不得食,念一声佛,仿佛能暂忘饥馁;寒者不得衣,念一声佛,仿佛能生暖意;惧死者,念一声佛,仿佛真有死后乐土可期……这,或许便是其生命力的根源。”
“很好!”
石山再次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道衍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改革方案,但他已经触及到问题的核心——宗教的社会基础与信仰安抚功能。
汉军未来若要稳固统治江西,乃至整个江南,白莲教将是无法回避的巨山。
单纯依靠军事镇压,杀之不尽,徒增仇恨。
必须多管齐下:军事上打击其武装,经济上恢复生产安定民生,同时,在思想层面,必须要有一场深刻的宗教改革,去芜存菁,将其庞大的信众基础引导向有利于社会秩序稳定的方向。
这些,需要极高明的政治智慧与宗教手腕。
道衍看到了底层民众的苦难与精神需求是白莲教滋长的土壤,看到了传统上层佛教与民众的脱节,这已是难得的洞见。
以他目前的年龄与资历,固然不足以主导一场涉及整个佛门的改革,但其特殊的僧人身份、聪慧的头脑、与彭莹玉一脉间接的因缘。
以及最重要的是——他作为“汉王身边人”的潜在影响力,都使道衍成为未来沟通、疏导、乃至影响江西等地白莲教信众的一个绝佳桥梁。
有些事,由道衍这个“自己人”出面周旋、传达理念,远比石山以君王身份直接干涉宗教事务要来得柔和、有效得多。
二人交谈间,西面江流拐弯处,一支悬挂赤底金字“汉”旗及“长江水师”旗号的小型舰队,正降下部分船帆,贴近北岸航行,并向石山所在的旗舰编队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旗语。
北岸那边,目前仍是元军控制下的安庆路地界,水师护航至此,不敢大意。
旗舰上的传令兵迅速解读旗语,转身向石山禀报:
“启禀王上,是长江水师第三镇廖永忠所部,奉命前来接替护航,请求加入我编队序列!”
石山精神一振,他正需要第一手的军情来印证和调整自己的部署。
“准其加入右翼护航序列。传廖永忠,登旗舰见驾!”
……
ps:关于白莲教教义和宗教改革,前文略有提及,本打算给道衍单独开几章支线剧情,想想太敏感,估计大部分书友也不爱看,就穿插到主剧情中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