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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王者之谋在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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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州府,铜陵县码头。

  往日里还算宽敞的泊位,此刻已被改造成了一个蒸腾着热气与饭香的庞大战时后勤中枢。

  连绵的芦席和粗布工棚沿着江岸搭出去一里多地,像一片骤然生长出来的灰色蘑菇。棚子底下,两千多名从铜陵县城中及周边各村社征调来的百姓,正如同蚁群般高效而沉默地忙碌着。

  上千口行军灶排成数列,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吐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灶上硕大的铁锅与饭甑。

  水汽、柴烟、米饭将熟的香气、酱菜发酵的咸酸味,以及人体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战场气息。

  壮劳力们赤着上身,或劈柴,或将柴薪搬到干燥的棚下堆放;

  妇人们则系着围裙,麻利地翻炒着大锅里的菜蔬,或是将蒸好的米饭用木铲小心地铲进同样巨大的木桶里;还有些半大的孩子,提着陶罐,穿梭其间,为忙碌的人们递上凉开水。

  铜陵县丞宋克,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官袍,袖口高高挽起,沾着些炭灰和泥点,正带着好友高启和十余名书办、衙役,在工棚与码头空地间来回奔走。

  其人连日劳累,嗓子都有些嘶哑。

  “这堆柴火,赶紧挪到东边三号棚去!堆在这里,万一变天,全得淋湿,误了大军饭食,本官都担待不起!”

  “这甑饭,中心还有些夹生!搬下去,重新上灶焖!若是还不行……就留作咱们今日的口粮,本官先吃,断不能混入劳军物资!”

  他快步走到一片划分清晰、用石灰标着“甲”“乙”“丙”等字号的区域前,对几名负责这片区域的小吏叮嘱道:

  “算好了时辰!约莫五刻钟后,下一支船队就要靠岸补给。甲、乙、丙三区,每区备足三百八十桶白米饭;丁、戊、己三区,各备一百三十桶酱菜、咸肉。

  还有,各区都要准备一百五十桶放凉的开水!都再清点一遍,数目绝不能错!”

  高启站在宋克身侧,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

  他在铜陵县待的时间早已超过一月时间,原计划到渡江北上的行程,因沿江所有船只尽数被汉军征调而无限期搁浅,只能等待战后再考虑继续游学。

  不仅如此,高启还被宋县丞抓了壮丁,协助处理这骤然压下的支前事务。他本是满腹翰墨诗文之才,虽有心了解庶务,却不意做实事这么辛苦。

  尤其是整日与柴米油盐和底层白丁打交道,内心其实颇有些迷茫。

  “季迪,”

  宋克转头看向高启,打乱了后者飘飞的思绪,道:

  “劳烦你跑一趟伤兵营。看看那些晕船症状稍缓的将士,只要能走的,全部带过来赶船。下一支船队规模甚大,定有许多将士颠簸不适,需即刻下船休整,咱们得先把地方腾出来。”

  高启点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匆匆而去。军情紧急,铜陵县作为仅靠前线的后方,支前任务繁重,他虽不情愿,却也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

  尽管相比蒙元治下动辄无偿征发,还经常克扣口粮甚至鞭笞驱役的“夫役”,汉国此次征调百姓劳军,不仅提供饭食,还按工给予少许盐铁或布帛作为补贴,已算宽厚。

  但宋克深知,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类大规模徭役,组织得宜,可收获大量民心,彰显新朝气象;若有差池,也易引发怨怼,搞不好就会酿成灾祸,导致之前的抚民惠民之举前功尽弃。

  他一边协调指挥,一边不忘对忙碌的百姓们喊话鼓劲,声音在嘈杂的工棚间回荡:

  “诸位父老!朝廷已有明旨,此番支前有功各县,可免明岁秋粮三成!咱们铜陵若能办得漂亮,减免或许还能更多!大军在前方拼命,为的是啥?

  为的就是把徐宋贼军挡在江西,不让他们再过江来祸害咱们!保住江州,就是保住咱们刚分到手的田土,保住家里坛子中那点过冬的粮食!

  让将士们吃饱吃好,有力气杀敌,就是保咱们自己,保咱们的爹娘妻儿往后能过安生日子啊!”

  规模庞大的战争,最容易摧毁社会基层组织,也最能重塑政权凝聚力和组织力。

  铜陵地处要冲,前两年先被“彭祖家”彭莹玉部席卷,后又遭元军反扑清剿,你来我往,拉锯数次,早已民生凋敝,十室五空,原有的乡社里坊体系近乎瓦解。

  直到汉军控制此地,推行屯垦,招抚流亡,社会才算有了复苏的迹象。

  此刻被征调来的百姓,多是按照新编定的村社里巷前来,那些带队的小社长、新推的里长,多半是有些田产、读过几天书或在乡间有些威望的人。

  他们是在过去几年拉锯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群——田地被掠,宅院被焚,亲人离散,对“秩序”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宋克的话,朴素直接,却戳中了这些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期盼。当即就有一个头脑灵醒的中年社长直起腰,高声应和道:

  “宋老爷句句在理!朝廷体恤咱们,咱们也得知恩!

  那徐寿辉的兵过来是啥样,咱们又不是没受过!烧杀抢掠,比鞑子还狠!汉王赶跑了元兵,让咱们喘了口气,可不能再让那红巾……宋……徐逆打回来!”

  此人本顺口说“红巾贼”,猛然想起汉军亦出身红巾军,赶紧改口,想说“宋贼”,又有骂县丞宋克的嫌疑,硬生生改口“徐逆”,还小心地瞥了宋克一眼,见县丞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是啊!好容易盼来王师,分了荒田,借了粮种,眼瞅着田里长庄稼……可不能再让徐逆的兵打过祸害咱们!”

  “宋老爷是真心为咱们着想的好官!跟着宋老爷,给大军出力,没二话!”

  “只恨咱这身子骨不争气,上不得阵,不然真想去投军,亲手剁了那些祸害!”

  百姓的情绪被点燃,手脚似乎也更麻利了几分。在混杂着对过往痛苦的恐惧、对当前安宁的珍惜以及对未来微薄奖赏的期待中,这支临时拼凑的劳役队伍,竟爆发出了惊人的效率。

  赶在船队到来前,所有的饭桶、菜桶、烙饼筐、水桶,都准备停当,并按照严格的区域划分,整整齐齐码放在码头前沿,盖上干净的粗麻布以防蚊蝇。

  宋克犹不放心,与高启及手下吏员分片包干,逐一开盖检查。看米饭有没有蒸熟,或是变凉,检查酱菜有无变质,确认凉开水清澈无异味。

  直到每一样都符合要求,他才略松一口气,又安排专人手持蒲扇,守在物资旁驱赶这个时节正活跃的蝇虫,以确保将士们饮食卫生。

  “船来了!快!各就各位,准备传递食桶!”

  率先驶入码头的并非运载主力战兵的艨艟巨舰,而是较为轻快的交通联络船。靠岸后,先将一批面色惨白、呕吐虚脱的晕船士卒搀扶下来,送往早已准备好的休整营地。

  紧接着,船上的水手和少量士兵便与码头上等候的民夫通力配合,将补给物资传递上船。

  时间紧迫,补给量大,加之船舶随着江水微微晃动,传递沉重的饭桶菜筐既耗体力又需技巧,热食还容易烫伤人,整个场面看似有序,实则紧张万分,极为考验现场组织。

  铜陵这边最初组织得也不是很好,保障前军船队时,便因配合生疏,失手打翻了两桶白饭,雪白的米饭混着江岸的泥沙,让宋克心疼得直跺脚。

  但他强压住火气,没有斥责手忙脚乱的民夫,而是与几位老船工和有经验的衙役商量,迅速调整了传递的站位、手势和节奏。很快,一套更高效稳妥的流水作业法被摸索出来。

  当西方江面上那支由数十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运兵主船队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的交通船都已装载完毕,迅速离岸,如同归巢的工蜂,向着主力船队迎去,准备在航行间完成物资的最终分发。

  石山站在旗舰高大的舰楼上,将铜陵码头这短暂而高效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目光扫过码头向船队挥手致意的那个绿色官袍身影,略微侧首,问侍立自己身旁的行军参赞道衍:

  “码头上那位官员,可是你的乡党,铜陵县丞宋克?”

  道衍正凝神远眺,闻言微微一怔,颇为惊诧汉王的惊人记忆力。

  他这些时日随侍王驾,既要处理文书参赞军务,私下里更奉王命苦研佛经典籍,常至深夜,目力确有些不及从前。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才不太确定地答道:

  “回王上,观其身形气度,倒有几分像苏州故人宋仲温。只是距离稍有些远,臣僧视力不及王上,不敢十足断定。”

  自建国后,石山便授意新成立的锦衣营在吏部原有官员档案基础上,秘密构建更为详尽的人际关系网络图册。

  籍贯、师承、科举同年、姻亲纽带、仕途恩主、挚友同窗……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被分门别类,整理成册,置于石山的案头,供其治政用人时参考。

  石山深知,在这片土地上,纯粹的“事功”之外,“人事”往往才是决定政策执行力度、官员立场选择甚至关键时刻忠诚与否的深层密码。

  这是千年官僚体系浸染下的人性常态,无关对错,为人主者,必须洞悉与驾驭。

  苏州府作为曾经蒙元治下经济繁盛、文风鼎盛之地,其士绅文人圈关系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容小觑,他对此地出身的官员,自然格外留了一份心。

  “不错。”

  石山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句评价,看似简单,但从汉王嘴中说出来,却是分量不轻,足以影响官员的考绩。

  石山并非褒奖宋克懂得在码头迎送王师做表面文章,而是对铜陵县在此次大军过境后勤保障中体现出的组织能力和执行效率的肯定。

  江南发达的水系和水运系统,仅仅数万人的运兵和运粮船只,其实不难解决,难的是大军开进途中的饮食和医疗保障。

  此番御驾亲征,驰援江州,石山定下了“速度第一”的方略。要求大军沿途不停靠大城市进行长时间休整补给,而是直接航抵前线附近的湖口县。

  这就将途中饮食、医疗、人员轮换等繁重的保障任务,完全压在了沿途经过的各府县肩上。

  这既是对枢密院整体调度能力的考验——需要精确计算船队规模、序列、航速,以及沿途各补给点的接待能力上限,做出最优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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