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如同一盘没有固定棋手的混沌棋局。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因一城一地之利反目成仇;此刻的生死大敌,转眼或又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携手。
最终的胜利者,未必是兵马最盛者,却一定是能将合纵连横、因势利导之术运用到极致,于纷乱中厘清主次,在夹缝中抓住生机的高手。
正如眼下,石汉与徐宋,乃是当世声势最盛的两大抗元势力。
若按最简单的“敌我”划分,两国本该协力北向,先覆蒙元再争天下。然而,冰冷的现实是驱虏复汉的大义之下,掩盖不住的是对江南——这天下财赋人口、根本重地统治权的争夺。
汉国崛起之路,注定荆棘满布,必须打倒一个又一个敌人,徐寿辉绝非石山登顶天下之巅的唯一绊脚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早在常遇春率擎日左卫西征江州之前,石山便针对刘家港出海商船接连失踪之事,派出了新任礼部员外郎杨毕前往台州路,与方国珍进行严正交涉。
就在张德胜的长江水师兵不血刃劝降瑞昌县的同一日,杨毕结束了台州之行,依照行前汉王之令,先乘快船赶往杭州,求见江浙行省左丞、东线汉军统帅徐达。
杭州,江浙行省左丞衙门。
夏日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铺着浙东地区地形图的巨大木案上。徐达正与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低声商议着防务,亲兵通传杨毕求见。
杨毕此前赶往方国珍统治区时,便是在杭州换船,徐达当时就知道杨毕此行的分量。
“快请!”
杨毕快步走入堂中。其人今年三十三岁,祖籍太原路阳曲县,是今科进士罗本的同乡,但杨毕是少年时随父宦游江南,最终定居丹阳,此前与罗本并无交集。
汉军拿下江宁后,杨毕主动前来投效。
石山见此人头脑清晰、观察力过人,便将他安排到军情科。在此任上,杨毕不仅出色完成了数次军情侦查任务,还协助孙悟本规范了军情科有关制度,使军情科运转更加高效。
此番,迁任礼部员外郎出使方国珍,也是发挥杨毕的长处——明为交涉,暗为察探。
杨毕草草行礼后,接过徐达亲兵递上的湿巾擦了把脸,便直奔主题:
“徐左丞,下官奉命使台州,已面见方国珍,呈递国书,严词质询刘家港商船失踪之事。”
“方氏如何答复?”徐达目光沉静。
“表面文章做得十足。”
杨毕嘴角露出一丝冷意,道:
“方国珍当着下官的面,拍案大怒,斥责麾下若有此等目无王法、破坏盟好之举,定严惩不贷。其人还信誓旦旦承诺一月之内必查明缘由,给王上一个‘满意交代’。”
李喜喜虽未见过方国珍,却早闻其屡降屡叛的臭名声,冷哼了一声:
“鬼话连篇!谁不知浙东海面除了他方家的船,还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
杨毕点头,继续道:
“李都指挥使所言极是。下官滞留台州数日,见其境内异动频频。
粮秣被官仓大量收购,市面流通锐减;帆布、桐油、麻绳等造船修船物料,皆被其以‘备寇’‘整修水寨’为名施行管制,民间商贾难以购得……
种种迹象表明,方国珍绝非仅止于口头敷衍,而是实实在在做好了应对与我军冲突的准备!”
他看向徐达,语气郑重地道:
“方国珍首鼠两端,反复无常,其心难测。东线安危,系于左丞一身,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方国珍已经背盟的情报研判自不会这么简单,但徐达拿下建德路后被石山召回杭州休整,本就是准备对方国珍用兵,只需点到为止。
“杨员外放心,王上早有明见,召我回师杭州休整,本意便是应对浙东之变。大军虽需休整,但战备未松。本官已有所准备,只待王上诏令,随时可以挥师东进。”
杨毕深知徐达用兵沉稳,言出必践,闻言心下稍安。
他比徐达年长整整十一岁,只因投效汉王的时间较晚,没能赶上势力初建时的升迁快车道,官阶远在徐达之下,在年轻的徐左丞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
见后者已表了态,杨毕便不愿再耽搁,拱手道:
“有左丞此言,下官便放心了。时间紧迫,下官还需即刻赶回江宁,向王上面陈详情,就此告退!”
徐达亲自送他到衙门口。看着杨毕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绝尘而去,消失在杭州城的街巷尽头,徐达脸上的沉静渐渐化为深思。
李喜喜跟了出来,站在徐达身侧,望着远去的烟尘,眉头紧锁,压低声音。
“婺州路(后世金华市)至今未下,元廷江浙行省那帮残余官员还在那儿撑着。咱们此时若与方国珍全面开战,是否……略嫌仓促?腹背受敌,兵家大忌啊。”
婺州路地处浙中腹心,被建德、杭州、绍兴、台州、处州、衢州等府路环抱(大部分边界有山脉阻隔),战略位置非常重要,蒙元在浙北溃败后,其江浙行省的临时治所便设于此。
作为东线主帅,徐达何尝不想一鼓作气拿下婺州,彻底扫清浙中元军,再图南下处州、衢州,乃至夺下整个江浙行省?
当初接到汉王石山将其主力从建德前线召回杭州的命令时,他内心也曾有过不解。
但这段时间在杭州的沉淀,与汉王数次书信往来,加上今日杨毕带回的情报,让他彻底明白了石山的全局考量与深远布局。
“仓促?”
徐达收回目光,转向李喜喜,道:
“方国珍不正是因为知道咱们太过仓促,才故意捣乱吗?”
李喜喜一怔,不意徐达对局势看着这么透彻,只听后者继续道:
“此人首倡反元,屡败元军,在海上称王称霸惯了。如今汉王崛起于江淮,威震东南,他岂会甘心就此俯首称臣,乖乖交出经营多年的地盘和船队?
此人现在看似恭顺,实则恐怕早知道自己的结局不妙。他现在没有直接跟咱们翻脸,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也是在观望。
可等到我们顺利拿下了婺州、处州等地,平定浙中,届时对他形成三面包围之势,方国珍再想无反抗,便真没机会和回旋余地了!以此人枭雄本性,他会坐等那一天到来吗?”
李喜喜本就不是笨人,被徐达点醒,瞬间明了:
“所以,此獠定是感觉到了危机,趁咱们主力被元军牵制,暗中捣乱,打乱我军部署?”
“正是此理。”
徐达点头,声音平静了不少。
“王上召我回师,以休整为名,集结兵力于杭、绍,便是要震慑方国珍,必要时给他点颜色看看。”
李喜喜明白了战略态势,但对具体部署仍有疑虑。他犹豫了片刻,道:
“左丞,若真要与方国珍开战,其陆师孱弱,我军不惧,但少不了水师配合,又以赵胜(赵普胜)为先锋?他能否担当此重任?”
目前东线汉军机动主力,计有王弼所部威武卫一万二千人、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一万人、赵胜所部抚军右卫七千人、康茂才所部两千人。
另加驻守松江府的韩成部四千、驻昆山州的卞元亨东海水师三千六百人,及长江水师一个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