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此次出兵,擎日左卫前五镇共抽精锐一千五百人,加上本卫直属营、薛显所部第六镇和长江水师陆战健儿,总兵力约有七千人。
其人顶着绵密的细雨逆流而上,本就怀着一股与天争时、与敌争机的狠劲,抵达江州城下后,常遇春没有按部就班地先立营寨,再慢条斯理地准备攻城。
大军立足稍稳,斥候便将元军在江州城外的兵力部署大致摸清。
常遇春目光如鹰隼,迅速锁定了目标——江州城东南,庐山东麓余脉上的狮子寨。
江州古称九江,地势险要,西、北两面临水,东南依山,进攻方想要顺利攻打此城,就必须拔除狮子寨,此寨依山而建,与主城遥相呼应,理论上是元军防御体系的一颗关键棋子。
拿下它,不仅能扫清攻城的侧翼威胁,更能打击守军士气,或许还能逼出城中守军,为野战歼敌创造机会。但此地地形崎岖,水师炮船无法抵近支援,雨天山路湿滑,进攻的难度颇大。
“薛显!”
“末将在!”薛显声若洪钟,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薛显自调入常遇春麾下后,常遇春就一直压着他,没让他抢到攻城拔寨的首功,到现在火候正好,常遇春为求速战速决,一开始就直接派出自己麾下最锋利的刀。
“你率所部一千精锐,俺再为你补齐一千选锋,直取狮子寨!”
“得令!”
薛显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记住,”
常遇春盯着他,语气森然,道:
“俺亲率余部及水师陆战弟兄在此结阵,阻挡城中兵马出援,让你部尽管放心破寨!若今日拿不下狮子寨,你以后就再别跟俺嚷嚷攻城了!”
“将军放心!区区土寨,末将手到擒来!”
薛显明知常遇春是在激将,还是抱拳应诺,转身便去点兵。
常遇春则迅速安排余下五千人在选定的开阔地带展开阵型,防备元军出城突击薛显所部侧翼。
冰冷的雨丝打在士卒的铁甲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整个军阵肃杀无声,唯有旌旗在湿风中猎猎作响,等待着一场预料中或许会来的厮杀。
他其实更期望江州元军敢出城救援——如此,才能快速破敌,避免战事迁延。
狮子寨,坐落在一处形似卧狮的山岗上,石木结构的寨墙不算高耸,却借着山势,易守难攻。
寨内本有毛忠吾麾下近四千瑞州乡勇驻守,连日的阴雨让寨内同样泥泞不堪。
但比起山下几乎成为泽国的平地,这里的地势好歹还算稍高,排水尚可,营房虽简陋,至少多数能遮雨,储存的干柴也还能勉强供应热水。
薛显率军踏着泥泞,如同沉默的狼群,快速向狮子寨方向运动。
他放弃了等待笨重的火炮在泥地里拖拽上前——那太耗时了,轻装疾进,直扑山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狮子寨守军根本没料到汉军动作如此果决,待薛显所部冲如同鬼魅般冲破雨幕,出现在山寨视野中时,寨墙上的哨兵这才后知后觉地敲响了急促的铜锣。
霎时间,寨内一片鸡飞狗跳,乡勇们慌忙从避雨的营房里钻出,奔向各自的战位,搬运滚木、礌石,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薛显并没有立即下令强攻。
他跳上一块被雨水冲刷得黑亮的巨石,抹了一把顺着虬髯往下淌的雨水和汗水,目光如电,扫视着聚集在坡下的将士们。这些儿郎,脸上混杂着疲惫、雨水和一种被挑选出来的锐气。
“兄弟们!”
薛显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瞅瞅这鬼地方!若是在山下烂泥塘立营,俺们就只能睡水窝子,喝黄泥汤!可这寨子里,”他抬手指向山岗上的寨墙,“有干爽的屋子,有能烧热水的柴火!”
薛显停顿了一下,让这简单的对比在每个人心里发酵。
“你们是想夺了这寨子,今晚睡个干爽觉,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还是想继续滚回泥地里,啃冷硬的干粮,喝照不出人影的脏水?”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有最质朴、最关乎生存的需求。
而被反复抽调的精锐们,本就心气极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爆发出低沉的吼声:
“破寨!破寨!”
声浪在雨幕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飞鸟。
薛显虽然读书不多,却深知鼓舞士气并非耍嘴皮子,而是通过合理的战术安排,和精准的敌我优劣势分析,让麾下将士建立“此战必胜”的信念,如此才能上下一心共破强敌。
他抬手压下呼声,继续道:
“好!有种!但咱们不傻拼!都看清楚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弓箭受了潮,射不准也没劲;元狗也一样!火油点了也烧不旺;这一仗,拼的就是谁骨头硬,谁血勇足!”
薛显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子把话撂这儿!破寨门的活儿,俺老薛亲自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给老子掩护好,压住寨墙上的贼子,别让他们伤了咱们破障、攻门的弟兄!能不能办到?”
薛显身如铁塔,虬髯豹眼,单看外形就极为威武霸气,在淮北时便曾多次先登破阵,他既然承诺亲自冲城,将最危险的战斗任务揽下,将士们自不会畏惧,齐声怒吼:
“能!!!”
薛显深知,这是自己正式纳入汉王石山嫡系统帅常遇春麾下的第一场硬仗,必须赢得漂亮,赢得干脆,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他并非只知蛮勇的匹夫,迅速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将两千人分为四队,两队持楯车、大盾、绳钩、巨斧,负责轮番上前清除寨前的鹿角、拒马;
另两队精锐持长枪、刀盾、攻城槌,待障碍清除,便全力突击寨门。
战斗,在凄风冷雨中骤然打响。
寨墙之上,元军义兵万户毛忠吾按着刀柄,脸色阴沉地看着下方迅速展开、配合默契的汉军。雨水顺着他毡帽的边缘不断滴落。
他身边,站着他的结义兄弟兼“军师”邹用中。两人皆是瑞州路新昌州人士,一方豪强。
“汉军的动作好快……”
毛忠吾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德化城墙。
当初奉命在此立寨,与江中路达鲁花赤也可扎鲁火赤确有约定,两地互为犄角,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必救。可眼下,江州城方向静悄悄的,毫无出兵的迹象。
“兄长,”
邹用中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瑞昌路特有的口音,语气充满了忧虑。
“汉军登陆后不顾疲敝,直扑我寨,这是吃准了我们与城中联络不畅,或城中不敢轻出。你看寨下这些汉卒,冒雨攻寨,阵型不乱,号令严明,个个皆是敢战之士……咱们,须早做打算啊。”
毛忠吾心中一凛,扭过头,看着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相交多年的义弟。乱世之中,能全然信任的人不多,但邹用中绝对算一个。
“惟信,你我兄弟,祸福与共。有何想法,但说无妨,不必顾虑。”
邹用中叹了口气,目光从寨下高效的汉军破障队身上收回,转向毛忠吾,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兄长以为,汉王石景行,与那蕲水建国的伪帝徐寿辉,孰高孰低?”
毛忠吾瞳孔微缩,他听出了邹用中言语间的微妙区别:
称石山为“汉王”,且用其表字“景行”,语气中隐有敬意;称徐寿辉则为“伪帝”,直呼其名,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他这位义弟的政治倾向,已经不言自明。
毛忠吾精通易理,亦晓兵略,在这元末江西的乱局中,不仅能保全家族,还练出一支能战的乡勇,获得元廷官职,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沉吟道:“汉王起于微末,三年而席卷江淮江东,连败元廷重兵,其势如燎原之火,根基已固。徐寿辉虽起兵更早,声势曾极浩大,然行事类流寇,根基不稳,虽败而复起,却难称真龙。”
毛忠吾顿了顿,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