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长江水抵达江州后,被鄱阳湖口吞吐,水势略缓,却也使这片水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舟楫往来,战船争锋,自古皆然。此地与长江斜对岸的安庆路,共同构成长江中游锁钥之地。
若单论锁钥鄱阳湖门户,其实首推湖口县。此城名如其义,正在长江入湖之口。
汉军擎日左卫浴血拿下湖口,便意味着打通了经长江航道直入鄱阳湖,进而溯赣江、武阳水等水系深入江西腹地的通道。兵员与粮秣,可藉水路源源输送,省去翻山越岭的十倍艰辛和损耗。
但江州路治所却设在湖口县以西的德化县,而非湖口县,足见德化的军事价值更在湖口之上。
汉军擎日左卫攻下湖口县后,诸将曾围绕要不要继续进军德化县,产生了分歧。
时值开朔二年夏,梅雨未歇。
汉军擎日左卫的大营驻扎在湖口城外,营垒在连日雨水浸泡下,已是一片泥泞。
中军大帐内,水汽混着土腥味弥漫,火盆勉强驱散些寒意,却烘不干将士们湿漉漉的衣甲。帐中诸将围在粗糙的江西舆图前,气氛凝重,争论已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作战参谋手指戳在代表德化的标记上,嗓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江州(德化)城俯瞰大江,背靠庐山,对湖口形成俯冲之势,地利尽在其手。此城不拔,元军随时可集结舟师,顺流直下,最快半日便可威胁湖口。”
其人的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沉寂,只有帐外淅沥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众将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常遇春。
其人的面色被江风烈日染成古铜,眉宇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与杀伐气,他并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过麾下每一张或疲惫、或焦虑、或犹疑的面孔。
片刻,素以智谋著称的第四镇镇抚使赵伯仲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帐中的沉默。
“马参谋所言极是,江州城确实很重要,我军必须尽快拿下此城。”
赵伯仲先肯定了作战参谋的判断,因为他知道马参谋秉持常遇春的意思,想要再接再厉全取江州路,但为了将士们的安危和大军安全着想,他却不敢一味迎合上意。
其人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忧虑。
“只是……将军,我军自池州誓师西进,连下八城,持续鏖战已逾三个月。将士们人困马乏,刀甲需要修缮,箭矢需要补充。
更兼近期这鬼天气,阴雨不绝。弟兄们扎营在泥水里,睡的是湿铺,喝的是浑水,干柴难得,连口热汤都难以保障。军中已现水土不服之症,病倒者日增。”
他抬起头,看向常遇春,眼中是真切的恳求,道:
“将军,湖口已破,让弟兄们喘口气吧!只要休整数日,待这雨势稍歇,道路稍干,士气恢复,末将愿为前锋,必为将军、为汉王,拿下江州!”
“赵镇抚所言,正是我等心声!”
第二镇镇抚使张焕本是合肥宿将,有些畏惧常遇春,此刻见赵伯仲打了头阵,也忍不住附和,声音中带着疲惫,道:
“眼看这黄梅天就要熬到头了,顶多再有个十天半月,天一放晴,地一干爽,咱们休整得也差不多了。那时再打江州,以我军百战锐卒,攻元狗丧胆残兵,岂不更加稳当?
何必急于这一时,让弟兄们拖着病体继续拼杀?”
常遇春他何尝不知将士辛苦?他自己也是与士卒同吃同住,这湿冷天气,连他这般铁打的身子,关节也隐隐作痛,更何况底层将士?
其人每日巡营,看见的是士兵们泡得发白的脚板,听见的是压抑的咳嗽,闻到的是伤患营里草药也掩盖不住的脓血气息。
大军虽然一路高歌猛进,却也差不多到了耐力极限,他也很想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番。
但等常遇春再次迎上众将的目光时,他眼神里的动摇已被钢铁般的决心取代。
“你们说的这些,俺都清楚。”
常遇春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的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俺也想让弟兄们都入城,睡几天干燥踏实觉,吃几顿热乎安心饭。可俺们想休整,天时不允,俺们潜在的敌人更不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湖口向上游移动,越过德化,直指西面的蕲州路、兴国路。
“宋军已经动了!”
常遇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锐气。
“探马确报,宋军南北两路并进,已经攻入蕲州、兴国!若让他们拿下这两路,打通了东进通道,顺流直下,直扑江州,咱们就被动了!
到那时,是咱们以疲兵守湖口,迎战宋军顺流而来的生力军?还是眼睁睁看着江州落入他人之手,让汉王经略江西的大计受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能反驳常遇春对局势的判断。
常遇春作战勇猛绝伦,身先士卒,且赏罚分明,能与士卒共甘苦,更兼连战连胜,带领众人积功累勋,在擎日左卫的威望越来越隆,这也是将士们能够咬牙跟他冒雨作战的重要原因。
他如此明确表态,众将即使心中仍有疑虑,却不敢再公然唱反调,但心中清楚麾下将士真到了极限,不能轻易答应再出兵,帐内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镇镇抚使刘聚是常遇春还未从军就认识的老弟兄,从军后更是一直追随其左右,自认在都指挥使面前还有些情分。他挠了挠头,嘟囔道:
“将军,那徐寿辉年初败得那么惨,这才多久?能拉出多少像样的兵马?就算他们磨磨蹭蹭到了江州,又能怎样?依俺看,来了正好,咱们连元狗带宋贼,一并收拾了,给汉王献个大礼!”
常遇春自是不怕徐寿辉,而是不想错过这次机遇。
对汉王来说,早打江西和晚打江西的差别可能不是很大,关键是打下来,还要能稳得住。
但对常遇春而言,此番若能全取江州路,斩断徐寿辉进军江西的希望,他就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充当主力,为汉王开疆拓土。
反之,若让宋军抢了江州,汉军便会失去现在就攻取江西的大好时机。他就只能守住湖口,长期与宋军对峙;要么退回江浙行省,给徐达和胡大海打下手。
这并不是常遇春胡思乱想,而是宋军攻下武昌路后,明显加快了东线推进速度,让他感到汉军攻取江州的窗口期不会太长。
为了说服众将克服困难,跟自己再拼一把,常遇春急得冒火,刘聚还这般轻敌怠惰的模样,顿时来了火气,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狠狠剜了刘聚一眼。
“放屁!”
常遇春的喝骂如同炸雷,骂道:
“烂船还有三斤钉!徐宋起事比咱们早,前年咱们还在庐州苦战,人家就已经席卷大半个江南,仅几个月工夫,便从武昌一路打到杭州城下!
那是白莲教经营多年的底子!就算吃了败仗,损了元气,他再差能差过刚起事那会儿?如今宋军休整了数月,再次大举兴兵,你怎知他们不能复现当初之势?”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缩起脖子的刘聚,也扫视着帐中所有将领:
“才打了几个胜仗,破了几个州县?就敢目中无人,小觑天下英雄了?!”
刘聚被骂得面红耳赤,嗫嚅着不敢再言。
常遇春这几年追随汉王石山,耳濡目染,学到了很多统御之道。
深知为将者个人的勇猛和意志固然重要,但要想让大军如臂使指,发挥最大战力,必须将自身的意志,转化为全军上下共同的信念与渴望。
他压下怒火,语气放缓,却更加沉凝有力,仿佛每个字都敲在将领们的心头:
“汉宋两国争夺江南,江西行省是关键;而取江西的关键,首在江州!得江州,则握锁鄱阳湖口之权,江西门户由此洞开;失江州,则处处受制。”
他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咱们觉得连续作战疲惫,宋军难道就是铁打的?他们不也在冒雨行军,攻城拔寨?
一旦让宋军抢占上游诸城,形成从兴国、蕲州两路夹击江州之势,他们的兵员、粮草,顺长江而下,可比咱们便利多了。届时,咱们再想逆流仰攻,要填进去多少兄弟的性命?”
常遇春的声音已经有些激昂,鼓舞士气道: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咱们只需要再咬牙坚持几天,一鼓作气拿下德化,就能把宋军彻底挡在江西之外!现在咬咬牙,将来就能少打多少硬仗,少死多少兄弟!
他日,汉王论功行赏,封侯拜将,在座的诸位,还怕少了前程?!”
其实,宋军之所以能在惨败后迅速重整旗鼓,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汉军在江东的凌厉攻势,吸引了元军主力,使其得以保存骨干并获得喘息。
两军眼下虽都处于“连续作战”状态,但汉军是远征攻坚,宋军更多是趁隙扩张,其持续作战的时间和强度不可同日而语。
将领们心里明白常遇春这番话有些“偷换概念”,鼓舞士气之意多于客观比较。但此时此刻,无人愿意,也不敢去点破。
而且,常遇春这番话既有对大局的清醒剖析,又有对前景的热切描绘,更抓住了军中最朴素的情谊与利益,也不是全无道理。
只是,要他们带着极度疲惫的部下冒雨强攻坚城,心中终究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