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际,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角落的第六镇镇抚使薛显。
薛显的资历颇老,起兵时间还要早于石山,是徐州红巾军第一猛将,以敢打硬仗、恶仗闻名。
自拨入常遇春麾下后,却因种种原因,几次请战都未能抢到破城头功,初时的锐气不免稍挫,近来议事便不再抢着发言。
此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薛显心中一动,暗想:“机会来了!”
他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帐中沉闷,道:
“咋的?都怂了?被这雨浇灭了火气?”
薛显站起身,魁梧的身躯似乎能顶到帐顶,道:
“俺老薛手下这帮崽子,自打整训补充完毕,还没正经打过一场像样的硬仗,骨头缝里都痒痒!既然诸位都缩卵不敢打,那好啊!
这破江州的头功,你们不要,俺第六镇包圆了!也省得你们为难!”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瞬间炸开。帐中诸将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刀头舔血过来的?被薛显如此挤兑,哪里还忍得住?
“薛大胡子!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咱们在池州跟元狗主力拼杀的时候,你还在江宁城里晒裆呢!”
“就是!攻城拔寨,还得看咱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老兄弟!你老薛是条好汉,俺们承认,可你手下那帮新补进来的新兵,刀都没见几次血,还得练!”
“包圆?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江州城再破,那也是城!”
众人吵吵嚷嚷,矛头直指薛显,却无人敢质疑薛显的勇猛和战功。毕竟他那“徐州红巾第一猛将”的名头,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不过,经此一闹,原本沉闷压抑的帐中气氛,倒是被激出几分火气和活气来。
军队便是如此,再精锐的虎贲,也是由有血有肉、会累会怨的活人组成。为将者,需善察军心,善鼓士气,却不能无视人生理与心理的极限,强驱疲卒赴死地。
“都闭嘴!”
常遇春适时地一声断喝,压下了嘈杂。他目光如刀,再次扫视全场,看到将领们眼中被薛显激起的争胜之心,知道火候到了。
“休整,是要休整。但江州,也必须立刻打!”
常遇春斩钉截铁,下达了最终命令,道:
“薛显!”
“末将在!”薛显精神一振,大步出列。
“你第六镇,全员备战,为此次攻城前锋!”
“得令!”薛显声如洪钟,脸上已现兴奋之色。
“其余各镇,”
常遇春看向赵伯仲、张焕、刘聚等人,道:
“每镇各选出三百敢战弟兄,参与攻城。余下将士,留守湖口城中,抓紧时间休整,医治伤病,修补器械,烘干衣甲!”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森然,道:
“待拿下江州,全军休整完毕,再进军。届时,若还有哪个崽子再敢跟咱喊累叫苦,拖沓不进……休怪俺认得你是兄弟,军法认不得你!”
众将闻言,心中稍定。
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极大,总有人体质更好,每镇只抽三百人的话,再加上薛显所部两千八百多人(有百余人因淋雨、水土不服等原因生病),勉强能够凑齐一支可战之军。
并能保住了大部分疲惫的部队得以喘息,这已是眼下兼顾战局与军情,最能接受的方案了。
“末将遵令!”帐中响起整齐的抱拳领命之声。
计议已定,常遇春立即遣亲兵去请驻扎长江水寨的都指挥使张德胜。
江州路水网密布,德化虽在江北,但从湖口进军,主力仍需舟船输送。更何况,江州战场的真正关键,从来不在陆上的德化或湖口城墙,而在于能够纵横长江、鄱阳湖的水师力量。
蒙元江南行御史台御史大夫卜颜帖木儿,是如今江西元军的最高统帅。此人能文能武,绝非庸才。前年他坐镇杭州,能一路督师反攻,最终在蕲州击破徐宋政权,足见其统兵之能。
他深知守住江西,关键在于控制水面。因此,在扑灭徐宋后,他便竭力在江州重整水军。此番面对汉军东进,卜颜帖木儿将陆师分守诸城,自己则亲率水军主力,以为机动作战之中坚。
然而,汉军长江水师在都指挥使张德胜统领下,船坚器利,士气正旺,更兼有火炮这等水战利器,战斗力不容小觑。
此前一次小规模接战,元军水师败退,卜颜帖木儿审时度势,果断将主力收缩进鄱阳湖内的预设水寨,依托岸防工事,避免与长江水师在开阔江面决战。
此举看似怯懦,实是老成持重之策。
卜颜帖木儿很清楚,自己麾下水军初建,无论战船、装备、兵员素质还是水战经验,都难以正面抗衡汉军水师。
若在江上决战惨败,水军覆灭,则汉军将完全掌握长江、鄱阳湖制水权,届时汉军陆师便可凭借水运之利,任意选择地点,深入江西腹地,防不胜防。
既然陆上城池难以久守,不如保存水军这最重要的机动力量,退入大湖,以待时变,或袭扰汉军粮道,或配合陆师反击。
正因如此,本该作为主角的双方水师,在江州战场却形成了微妙的僵持。
汉军水师虽强,却也不敢轻易冒险深入水文复杂的鄱阳湖,去强攻敌方经营已久的水寨;元军水师则龟缩不出,避而不战。
这使得长江水师的将士们空有一身本事,却难获显赫战功,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因此,当常遇春的使者来到水寨,提出需要水师出动大小船只运送陆师,并请调两千精锐水师陆战士卒协同攻城时,张德胜几乎毫不犹豫便应承下来。
长江水师的弟兄们,太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了。
常遇春必克德化的信心,除了源于汉军士气、战力占优,以及元军连败、主帅避战导致守军士气低迷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德化城的城防,远不如江东诸城。
江州锁钥之地,南宋时期曾建有极为完备的城防体系,却毁于元初的“隳城令”,这也是元末红巾军起事,徐寿辉等部能迅速席卷江南诸多州县的重要原因之一。
待元廷后知后觉,下诏各地修复城垣时,江州早已落入徐宋手中。
现今德化等城的城墙,主要是徐宋政权占据时期,在废墟上匆忙修筑的,因时间紧迫、物力有限,颇为简陋低矮。
元军夺回后虽加以增筑加固,但同样面临时间仓促、人心不稳、财力匮乏等问题,修补工作远未成体系,城防存在诸多薄弱环节。
常遇春亲率七千精锐,搭乘水师战船、运输船,逆流而上,直逼德化。船队犁开浑浊的江水,旌旗在潮湿的江风中猎猎作响,士卒们虽面带疲惫,但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汉军兵临德化城下,常遇春不顾细雨,立即指挥部队择地登陆,建立滩头营垒,并令随军工匠和民夫,在选定的攻城正面,冒雨开始组装云梯、壕桥、攻城槌等器械。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雨幕中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进攻决心。
常遇春本人则顶盔贯甲,亲率一队亲卫骑兵,纵马沿城墙外围巡弋,探查虚实,并果断出击,拔除了元军在城外的几处简陋警戒据点。汉军行动之迅猛,战意之坚决,让城头守军相顾失色。
“不要慌!稳住!”
德化城头,江州路达鲁花赤也可扎鲁火赤按刀而立,大声呵斥着有些骚动的守军。
这几年江南战乱频仍,此人也算历经战阵,颇知兵事。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城外雨幕中忙碌的汉军,尤其是那些在泥泞中艰难组装的攻城器械,以及汉军士卒明显被湿冷天气影响的动作。
观察片刻,也可扎鲁火赤心中稍定,转身对周围的军官和士卒们喊道:
“看到了没?汉贼不顾阴雨,强行来攻,军伍不整,器械运作迟缓!这正说明他们心急了!
定是得知西面宋军东进的消息,怕被我与宋军前后夹击,才如此仓促进兵,想要抢在宋军到来之前拿下江州!”
他提高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信心: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江州城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他们这群疲兵能一鼓而下的!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守住城墙,挫其锐气!最多三五日,西面的宋军必到!
到时候,汉贼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宋军新锐之师顺流而至,两部反贼必然狗咬狗!”
也可扎鲁火赤挥舞着拳头,道:
“那时,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候!把这两股贼军,统统赶出江州路!守住城池,就是大功一件!本官必有重赏,朝廷也必不吝封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