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朴散、赵琏等人退出延英殿后,石山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侍立两侧的宫人和内侍便纷纷无声退去,厚重的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唯有殿角青铜兽首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中盘旋。
石山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殿中西侧搬来两把黄花梨木椅放好,自顾自在左侧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姿势不像君王召对臣子,倒像是市井茶肆中,两个老友说些体己话。
随即,他又指着自己右侧的椅子,声音平和地对刘兴葛道:
“老刘,坐!”
这一声“老刘”,让正躬身肃立的刘兴葛猛地一颤。
天家无亲情——这话刘兴葛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更是在他六十三载的人生中,见证过元廷多次宫变,见过太多父子相疑、兄弟阋墙。
仅当今元帝一朝,燕帖木儿、伯颜、脱脱、多少权臣起落,哪个不是曾有恩于皇帝的重臣,最后却落得大权被夺,乃至身首异处?
亲情、恩义等世间本该常有的感情,在至高权力的冰冷祭坛前,往往是最先被献祭的牺牲品。
但石山今日这一声“老刘”,却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喉头一紧。
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石山软禁中,与这毛头小子斗智斗勇的那段时光,君臣二人际会正缘于彼时,内心不禁涌出一股热流——石山这几年似乎变了很多,似乎又一直没变。
“臣”
刘兴葛的声音有些干涩,依言坐下,却只坐了椅子的前半,腰背因多年的习惯而挺直,也因身体的衰疲而略显僵硬,道:
“谢王上赐座。”
刘兴葛三年前虽也显老态,至少目光尚有神采,如今却连眼袋都浮肿着,眼底布满血丝,就连官帽也遮不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的两鬓白发——一切都显示着其人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老刘,”
石山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
“你这身体,自己最清楚。告诉我,还能坚持多久?”
没有迂回,没有寒暄,直指核心。这风格刘兴葛很熟悉,石山谈正事时,向来如此。
刘兴葛抬眼,迎上石山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深邃的眼睛。在那目光里,他看到的不是帝王的试探,而是一种复杂的关切,以及一种冷静的评估。
他忽然感到一阵释然,紧绷的心弦松了些许。
“王上垂问,臣不敢虚言。”
刘兴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沉疴一同吐出。
“如眼下操持眼下这般政务,臣估摸着,大约还能勉力支撑年把时间。”
说出这话时,他心中并无太多悲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三年前他主动提出联姻,将知书达礼的女儿许给尚是一方起义军小势力头领的石山,本意不过是彻底绑死这段君臣关系,给年纪尚小的幼子在未来谋一个好出身。
可他万万没想到,短短三年,石山竟能做出如此大的事业。
不仅席卷江淮和江东,还建国称王,如今汉国疆域东至松江府,西抵江州路,北取淮河沿线诸州县,南括徽州、建德两府,麾下带甲二十万,已是天下第一反元势力。
而这些成就的代价之一,就是他刘兴葛这副残躯。
为了让石山能安心在前线征战,刘兴葛以平章政事之尊坐镇后方,每日处理的文书堆起来能高过人头。征兵、征粮、安民、治吏、修城、抚商等等,千头万绪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刘兴葛早年因瘴气伤了根基,精力本就不是很旺盛,这般操劳下来,身体每况愈下,几乎是为汉国基业燃尽生命力,但他并不悔。
政治本就是利益交换。他用女儿联姻换来了子孙未来的富贵,就必须用自己这副残躯,换来汉国基业的稳固。
若他身强体健再活二三十年,反而会成祸患——历代威望卓著的开国功臣,有几个能善终?与其将来让石山为难,不如现在就燃尽自己,既全了君臣之谊,也保了家族平安。
“年把时间……”
石山并不是冷血的政治机器,低声重复了一遍刘兴葛的话,道:
“这几年,辛苦你了。”
这话发自肺腑。穿越者虽有先知优势,但具体到治政理民,仍需倚仗刘兴葛这样的老官僚。汉国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建立起粗糙的行政体系,能支撑连年征战而不至民变频发,刘兴葛居功至伟。
石山走回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俯身拍了拍刘兴葛的手背。这个动作让老臣浑身一震——君王拍臣子的手,这是何等殊荣?
“待江州路战事终了,你便奏请致仕。”
石山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以免对方错判了自己的用意。
“咱们君臣相得,又有翁婿之份,你鞠躬尽瘁,我也必不负你!”
刘兴葛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平章政事为宰相之职,上佐天子,下理阴阳,权柄极重,宰相致仕,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个人去职。致仕流程也颇有讲究:
通常先要连续上表请辞,天子则下诏挽留,如此多次请多次留,方显君臣相得。最后天子“不得已”准奏,还要加封荣誉衔、赏赐金银田宅,甚至荫封子孙,以示皇恩浩荡。
极少数在任上搞得天怒人怨的宰相,才会被直接罢免甚至问罪——那往往伴随着政治清洗。
石山这番话,表面是让刘兴葛主动请辞,实则是给他铺好了最后的荣宠之路:
于公,这是为汉国高层权力平稳过渡预留时间,启动考察接任人选,并让新人逐步接手政务。
于私,则是在刘兴葛辞世前,解决他的一切后顾之忧。
同时,这也是做给其他功臣看的:看,只要你们不负汉王,汉王也必不相负。
“臣……”
刘兴葛想要起身谢恩,却被石山一把按住。
“坐着说。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单独留你,除了问清你的身体状况,更想听听你对一件大事的看法——中枢行政机构,该如何改革?”
话题陡然从个人去留转向国家制度,刘兴葛精神一凛,将方才涌起的感慨强行压下。这是他为相者的本分,亦是他能发挥最后余热的关键所在。
汉国初立,中枢机构实际上是草台班子——这倒不是贬义,任何白手起家的势力都是如此。
汉国中枢设文武两府,下面再设八部,另有锦衣营等监察机构,表面的框架有了,内里却存在权力交叉,责任不明,监督不够等问题。
刘兴葛身为平章政事,早就研究过历代行政体系。他推崇唐制,认为三省六部权责分明;也研究过宋制,感慨其分权制衡之精妙,也曾私下草拟过改进方案,却没有贸然提出过。
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位年轻女婿对“权力”本质的理解,对“制度”运作逻辑的洞察,远超他这个沉浸官场数十年的老吏。
石山的话语里,时常会蹦出一些他从未听过的词汇和比喻,直指问题的核心,比如“制度威慑”“权力制衡”“入股投名状”……每每让他深思良久。
此刻,石山在谈及他致仕后,抛出机构改革的问题,表面是咨询意见,实则是在问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少了你这个老成持重、能调和各方矛盾的宰相坐镇中枢,新的制度该如何设计,才能确保稳定运行,不至引发动荡?
刘兴葛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脑海中飞速掠过历朝历代的兴衰故事,更多的是这三年在追随石山建立政治势力的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