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檀香的清冽气息,混着夏日夜晚微潮的空气,让人心神沉静。
许久,刘兴葛才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臣尝观史册,历代开国,即便筚路蓝缕,中枢简陋,但只要君明臣贤,上下同心,多能披荆斩棘,无往不利。真正的难关,往往在于天下初定、皇权交接之时。二世而亡之祸,史不绝书。”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以前,刘兴葛的意见多半不会偏离各种史论观点,但站在汉国权力最高层这么久,又深受石山影响,他已经能大略窥见其本质了。
但此事毕竟涉及到最核心的皇权交接,刘兴葛又是汉王嫡长子的外公,身份敏感,不得不斟酌用词,他顿了顿,才接着谨慎道:
“史家论及此事,多归咎于二代君主昏庸,或辅政之臣奸佞。然细察彼时君臣作为,其勤政或识见,未必逊于后世守成之君。何以结局迥异?”
刘兴葛没有直接回答石山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设问。
石山也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臣愚见,症结或许在于:开国之朝,虽革前朝之‘旧’,却未必能真正立本朝之‘新’。”
刘兴葛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历史图景,道:
“开国雄主凭其开疆拓土之无上威望和赫赫战功震慑,足以将各方矛盾——新旧势力、文武集团、地域隔阂、利益分配——强力压制下去。
然待其龙驭上宾,继位之君功业未著,威权未立,那些被压制已久的矛盾,便会如地火喷涌,骤然爆发,足可撼动国本。”
刘兴葛并没有明言汉国的问题所在,但石山完全听懂了弦外之音。
汉国如今,表面蒸蒸日上,内里矛盾已然潜伏:
比如江南士绅集团,他们是汉国统治江南的基础,却又对以淮西子弟为核心的汉军抱有天然的疏离与疑虑,许多家族仍在暗中观望,甚至与其他势力暗通款曲。
又比如汉军基本盘在淮西,如今却要统治广袤的江南,资源分配、官吏任用,处处皆是难题。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是石山必须面对的难题。
若改革操之过急,触动任何一方的根本利益,都可能成为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老刘是担心,”石山终于开口,“我若急于改革机构,可能会激化这些矛盾?”
“王上明鉴。”刘兴葛拱手,“机构改革必涉及权力重新分配。谁上谁下,谁掌实权谁得虚衔,皆是敏感之事。若处置不当,恐生祸乱。”
刘兴葛并没有把话挑明,但石山还是听懂了前者的担忧——不能过于压制矛盾。
创业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要随时面对各种复杂矛盾,根本不存在“白纸作画”的美事,也不会有一劳永逸的行政设置,什么时候能解决哪些矛盾,必须头脑清醒。
石山还需要刘兴葛在辞世前,配合自己的行政机构改革,决心给他交实底,道:
“我既志在统合南北、混一宇内,就不会把江南士绅排除在中枢之外。相反,我会吸纳其中部分俊杰,给他们提供合法、可控的发声通道。”
这是他的真心话。
前世读史,他深知朱元璋早期对江南士绅的压制政策,虽然短期内巩固了皇权,却也埋下了隐患——有明一代,江南文官集团始终与皇权存在微妙对抗,东林党争便是其极端表现。
这一世,他要走不同的路。。
“但不是现在。”
石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道:
“这些人‘入股’的时间本来就晚,‘参股’的决心又不够坚决。咱们虽然给了他们部分职位,可他们总得做出些成绩,交了‘投名状’,才有资格分享胜利果实。”
刘兴葛心中一定,王上果然还是如此清醒。
江南士绅现在只是迫于形势归附,许多家族还暗中与元廷和方国珍暗中保持联络,并对汉国实行的颇多制度不满,若此时让他们大量进入中枢,无异于引狼入室。
刘兴葛长舒一口气。王上果然思虑周详,不急不躁,循序渐进,这才是治国正道。
“王上圣明。”他由衷说道:“臣资质鲁钝,思虑周全不及王上万一,唯有忠心做事。王上但有吩咐,臣定竭力完成。”
石山要的就是这句话。
许多改革,由宰相牵头发起,比君主亲自下场要好得多。君主是最终裁决者,应保持超然地位,具体得罪人的事,让宰相去做——这便是政治智慧。
“好。”
石山今日铺垫了这么多,要等的便是这句话,随即道:
“蒙元数十年来,频出凌君害民的权相,可否在制度设计上加以防治?我国当下诸部权责或有交叉,可否加以改进?……”
当刘兴葛告退时,殿外已是繁星满天。老臣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脚步有些蹒跚,却挺直着脊梁。石山站在殿门前目送,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回殿。
中枢机构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从筹备、造势,到最终实施,需要很长的时间,而当前面临大战,也不宜仓促做过大调整。
但军情紧急,战线调整却不能等,石山次日就签批了枢密院呈报的调兵方案:
南线,由婺源州出发,可通过婺水(婺源本就得名婺水之源)攻入饶州路,该水道不仅沿途经过德兴县、乐平州和饶州路治所鄱阳县,还能直通鄱阳湖。
可惜,歙县到婺源州的陆路运输路线太长,在汉军已经攻入江州路的情况下,经徽州路取饶州再攻入江西行省,就成了备用进军路线,不宜部署太多兵力。
石山乃升胡大海为江浙行省右丞,坐镇徽州府,威逼饶州路;命毛贵率拔山右卫返回江宁。
毛贵去年出任行军总管,先取芜湖、繁昌两县,稳住了应天府后方;随后,率新编练的拔山右卫全取宁国路府,并配合胡大海取徽州府,配合徐达取建德府,有勇有谋,连战连捷。
拔山右卫此番返回江宁,除了休整,还要比照各主力卫,进一步扩充。
东线,徐达所部全取各城后遣偏师入婺州路,因元军抵抗甚为激烈,且进入梅雨季,行军作战和粮草转运困难,已经暂停了攻势。
石山升徐达为江浙行省左丞,命其率主力返回杭州府,部署对庆元路方国珍所部作战。
方国珍所部在陆地上实力有限,主要是沿海袭扰令人防不胜防。
为防此人挑动刚刚稳定下来的浙北诸府县,石山在东线留足了战兵,共有王弼所部威武卫、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和赵胜(赵普胜)所部抚军右卫,以应不测。
赵普胜因追随彭莹玉拜入白莲教,而得法名“普胜”,彭莹玉战死,昔日大闹庐州路的“彭祖家”也烟消云散,赵普胜在徐宋覆灭前夕率部转投石山,本就与徐寿辉划清了界限。
但在得知徐宋死灰复燃,再次出兵攻打武昌路后,赵普胜敏锐意识到宋军可能会为了争夺江南,而与汉军爆发大战,乃去法号改名“赵胜”,以示彻底斩断与徐宋的联系。
此外,石山原本向陈敬承诺调三千战兵入松江府,以协助其人完成编户清丈任务,正好借防备方国珍袭扰的机会,调韩成所部四千人驻守松江府。
不过,石山尚未派出使者至台州路(需等徐达所部先调整到位),东南两线兵马虽在紧张调动,暂时还是以休整为主,并无大战。
但在西线,已经改任江西行省左丞的常遇春却在跟天气抢时间,接连攻下了彭泽、湖口两县,逼迫卜颜帖木儿退回龙兴路,并计划率军继续攻打江州路治所德化县。
常遇春不能不急,因为白莲教在荆湖和江西等地深耕多年,底蕴深厚,不可小觑,就算徐寿辉吸取此前遍地开花,导致兵力分散被元军逐个击破的教训,一路平推,也会比汉军速度更快。
这段时间,宋军趁着元军主力被汉军牵制大举反击,在江北接连拿下了沔阳府、安陆府、荆门州和黄州路,在江南则攻陷武昌路和汉阳府。
徐寿辉应该是得到了汉军攻入江西行省的情报,宋军在南北两线同时发力,已经拿下蕲州路和兴国路大部,一旦让其打通进军江州路的通道,顺水而下,汉军将极为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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