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汉王宫,延英殿。
时近正午,初夏的阳光透过大殿高窗上细密的竹帘,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丝毫压不住殿内隐隐浮动的凝重与肃杀。
汉国军、政重臣平章政事刘兴葛、参知政事赵琏、枢密院使朴散、枢密院同知李忠义(芝麻李),以及驻守江宁的几位核心卫军都指挥使:龚午、邵荣、左君弼,齐聚于此,讨论军机。
众臣分文武两班,先行传阅奏章,等待着汉王驾临。
今日廷议的主题,正是处置苏州府奏报的“刘家港商船大规模逾期未归”案。
这本该是商部职权范围内的具体业务,且事情缘由尚未完全查明,按照常理,远不至于惊动汉国如此高级别的军政联席会议。
但苏州府的奏报措辞异常郑重,直指“海道不靖,恐非天灾”,而石山在接到奏报后,更是立即下诏,召集宰辅、枢密及在京主要将领进行专题研讨。
敏锐的重臣们立刻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它或许是一个引信,牵扯着东南海疆的安危、汉国的财源、与其他割据势力的关系,乃至朝堂内部微妙的平衡。
因此,纵使部分武将起初觉得为几艘商船兴师动众有些小题大做,此刻也都收敛了随意之色,面色肃然地传阅着那份誊抄的奏章副本,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偶尔压抑的轻咳。
文臣们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捻动,推演着此事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应对之策;武将们则目光锐利,似乎在掂量着一旦动武,对手的斤两与己方的胜算。
“王上驾到——”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众臣连忙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石山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绛紫纱袍,步履沉稳地自殿后转出,登上御座。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臣,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日渐厚重的威仪已让所有人不敢直视。
“诸卿平身。”
石山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开门见山地道:
“今日所议之事,奏章诸位想必已看过。刘家港开港未久,便生如此变故,逾七成放洋大船逾期不归,音讯杳然。诸卿皆国之股肱,还请畅所欲言,如何看待此事?”
枢密院同知芝麻李本名李仲益,投效石山后,为表忠心改了现在的名字“忠义”,石山也投桃报李,授予其清贵差事。
其人如今远离了前线刀光剑影,再不用操心势力倾覆的重大危机,吃得好睡得香,早恢复了往日的富态。
他深知今日这种场合,自己这个“前枭雄”更多的是象征意义,没有“压轴”发言的资格,反而率先开口为众人“热场”正合适。
李忠义当即出列,略一躬身,操着依旧带着淮北口音的官话道:
“王上明鉴,臣以为此事的疑点颇多,绝不是偶然事件。近几个月来,陆续返港的船主和沿海诸县,均未上报发现海上有飓风。
各出海船队走的也皆是惯熟的老航线,暗礁险滩皆有海图标记,断无可能数十艘大船同时触礁沉没之理。既然不是天灾,那便只剩下了人祸!
奏报中言,侥幸逃脱的船主已指认海盗船队规模庞大,组织严密,在这东海之上,有这份胆量且有这份实力能做成此等大事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屑与笃定,道:
“依臣之见,除了盘踞台州、庆元、温州三路的的方国珍,更有何人?
此獠反复无常,以劫掠起家,眼中只有私利,毫无信义可言!定是他见刘家港在我大汉手中渐有起色,威胁其治下定海港独霸东海之利,故而再操旧业,行此卑劣截杀之举!”
李忠义虽然因才具不足,早早退出了争夺天下的舞台,但骨子里仍是那个坚守徐州、宁死不降的硬汉,打心眼里瞧不起方国珍这等首鼠两端、叛降无常的海寇枭雄。
将这天大的屎盆子扣在方国珍头上,他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带着几分快意。
参知政事赵琏的须发已见霜色,眉宇间带着处理繁剧政务留下的深深倦色,他需协调全国军政钱粮,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待李忠义说完,赵琏先微微颔首,开口道:
“李同知所言,不无道理。方国珍盘踞浙东,兼有水陆之众,又素有劫掠前科,刘家港之事,其人暗中捣鬼的嫌疑确系最大。”
他先肯定了李忠义的嫌疑指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道:
“然则,商船出海,风浪难测,遭逢意外或迷失航向而逾期未归,本是常态。眼下我大军四面征讨,各处皆需粮秣军械支撑,国库转运已倍感压力,亟待夏粮征收,稍缓粮秣紧张。
此时若因商船之事再启东南战端,徒增一强敌,粮草辎重恐难以为继。是否……应责令有司进一步查明原因,再作决断,以免仓促间行事而陷入被动。”
其人的潜台词很明确:汉军现阶段的主要战略方向是西进江西,巩固长江中游,不宜在东南沿海另开战场,分散宝贵的兵力和钱粮军械等物资。
其实,汉军近段时间确实是在四面征讨,但各个方向用兵都不是很多,机动兵马始终在江宁未动,且除了婺源州外,其余方向皆可通过水陆转运粮草辎重,消耗并不大。
赵琏说粮草有些紧张,主要是指江西方向有可能会与徐宋爆发冲突,必须留足兵力和粮草。
现实世界,谁都不可能拥有无限的粮草辎重。
除非是没有后方的流寇武装,或者好大喜功的暴君,只要势力还想持续发展,就必然要考虑后方生产所需劳力和粮草转运造成的消耗等问题,大型战役就必然会打一阵歇一阵。
赵琏作为参知政事,必须考虑国家整体的承受能力,有这种顾虑很正常,但殿中武将却不买这个账,他的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个洪亮而不满的声音。
“赵参政此言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危言耸听了!”
说话的是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他本是割据合肥的军阀,投效汉军后,经过整编和数次战阵磨合,逐渐洗去了身上浓厚的私兵色彩,彻底融入了汉军体系,说话的底气也比以往足了许多。
今日这种涉及战和的最高决策场合,正是他彰显军方存在,维护军队话语权的时刻——战与和,不能全由文官基于钱粮算计说了算!
左君弼踏前一步,抱拳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赵琏,声音铿锵道:
“方国珍何许人也?不过是一据有三路之地,仰仗舟楫之利陆上力量却很孱弱的海寇头子!我汉军将士,连脱脱的百万大军都能击溃,还怕他区区方国珍?
他敢劫我商船,便是藐视我大汉!我军若不出兵惩戒,天下人岂不以为我国可欺?至于粮草消耗……”
其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道:
“根本无须大动干戈!只需遣一支偏师直捣其庆元路,威胁定海港!打疼此獠,让其知道我大汉兵锋之利,方国珍自然乖乖缩回去,交出劫掠所得,给咱们赔礼道歉!
如此,能消耗多少粮草?又岂会影响到江西主战场?”
左君弼这番话,代表了殿中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汉国中枢行政体系尚在完善之中,其首要职能便是为军事扩张服务。掌兵重将不仅参与军事决策,在涉及对外用兵、和战大计上,也拥有极重的话语权。
反驳赵琏这等投降过来的宰辅,对他们而言并无太大心理负担,反而觉得是其职责所在。
左君弼说完,身后的邵荣、龚午虽未出声,但脸上皆露出赞同之色,微微颔首,一时间,殿内武臣的气势为之一振。
赵琏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深知与这些正值锐气、求战心切的将领在朝堂上硬顶并非上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名义上的武官之首——枢密院使朴散。
朴散的心情颇为复杂。他身为枢密使,位高权重,但手中并无直接统辖的野战兵力,其功勋资历也比不上龚午、邵荣、左君弼这些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宿将。
在平日的军议中,他都没少被这些将领软钉子顶撞,在维护中枢权威这方面,他与赵琏等文官有着共同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统兵战将只需要考虑局部战场能不能打得赢,而枢密院,尤其是他这个枢密使,必须站在更高的位置,通盘考虑全局战略
——何时该战,何时该缓,战端一开如何收场,是否会引发连锁反应?
战与和的重大问题,同样不能由掌兵重将说了算。
朴散清了清嗓子,出列奏道:
“王上,左将军报国心切,勇气可嘉。然则,方国珍难缠,在于其根基在海上。观其此前数次反叛元廷,何曾在陆上真正攻占并长期守住过一州一县?
无非是乘船飘忽,袭扰沿海,劫掠府库,元廷大军一来,他便遁入海岛,元军一走,他又卷土重来。元廷为此耗费钱粮无数,疲于奔命,却始终未能根除。此为前车之鉴!”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加重了语气,道:
“我国如今的疆域,大半临海临江,境内水网纵横,易于海贼入寇。此时若贸然与方国珍全面开战,未必能稳操胜券。
即便陆战能胜,若不能将其水师主力歼灭,他日复来沿海骚扰,我将防不胜防,沿海军民终日惶惶,漕运海贸皆受其制,岂非因小失大?
臣以为,赵参政之言老成谋国,宜先查明其真相,再谨慎行事。”
朴散的话音刚落,邵荣便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出列反驳:
“朴枢密此言,未免太过谨慎,近乎怯战!眼下不是我国要主动去寻方国珍的晦气,是这厮先把手伸过来,劫了咱们的商船,打了咱们的脸!这分明是试探,是挑衅!
若此次咱们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那方国珍只会觉得我大汉外强中干,好欺负!下次就敢劫漕粮,袭州县!到时我军再作出回应,代价更大!
就该趁挑衅初起,迎头痛击,打掉这厮的嚣张气焰,让他知道我大汉的底线碰不得!此时示弱,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殿中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文武之间,稳妥与激进两种意见针锋相对,石山却很平静。
任何政治架构的建立与调整,本质都是权力的重新分配与利益的再平衡。
汉国自红旗营时期起,便形成了将领参与核心决策的“传统”,石山不可能现在就绕开他们。
——这些人是他很重要的力量来源之一,不可能一批人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打了天下,就过河拆桥,换另一批人来坐天下享富贵,将前者完全排除在决策圈外。
汉国以后进行中枢行政体系改革,也必须为这些功勋卓著的解职武将预留部分险要位置,或建立某种代表其集体利益的机构。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精妙而危险,稍有不慎,要么酿成骄兵悍将尾大不掉,要么寒了将士之心,自毁长城。
因而,类似这种军政重臣火药味十足的争论,石山只是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深邃,仿佛在认真倾听每一位臣子的陈述,却早已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