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
宋克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果断摇头。他早年也是好武任侠之人,但正因为经历过乱世,才更知其中险恶,道:
“大军推进,岂是儿戏?攻城拔寨,血流成河,绝非你想象中那般容易。即便城池得手,新附之地往往也是鱼龙混杂,敌探、溃兵、趁火打劫的宵小,数不胜数。
地方秩序崩坏容易,重建却是千难万难,官府短时间内无力遍顾,你一介文弱书生,身无长技,深入此等险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的语气严厉,是真正出于对好友安危的担忧。
“况且,如今正值梅雨,江河泛滥,道路泥泞,最是影响粮秣转运和军队调动。说不定一月之后,战线仍在僵持。兵凶战危,绝非游学之所。”
宋克上任前,吏部官员便曾明确告知,铜陵县虽然已经属于汉土,但地处前线,北面有一江之隔的安庆路元军对峙,西面则是正在激烈交战的江州路方向。
还隐晦提及,上游的徐宋政权已经死灰复燃,攻陷武昌路,打过了长江的事实。
这等地方任职,迁转速度确实更快,但压力也更大,汉王给池州府的教令,除了保障前线粮草转运,便是加固城防,整训乡兵,其用意不言自明。
以宋克的身份,自然无从知晓更高层的军事部署与机密战报,但他深知此地的敏感与危险。这些信息,他不能也不会向高启和盘托出,但必要的警告必须给到。
高启见宋克反应如此激烈,神色也凝重起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他收起那点因年轻而产生的好奇与冒险心思,正色道:
“仲温兄放心,我省得了。断不会拿自家性命安危儿戏。”
他略作沉吟,说出了另一个更早成型,也更为务实的想法:
“其实,我更想到江北去看看。汉王自淮北起兵,龙兴之地便在江北。听闻国中许多新政多发轫于江北,且推行多年,已见成效。
若能亲至其地,追根溯源,察访民情,或能更真切地体悟汉王治政的思路与得失,这比读多少邸报公文都来得实在。”
宋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
他没想到高启在游学计划上竟有如此考量,这已经不是单纯游山玩水或增长见闻,而是带有明确政治观察和学术研究目的的“考察”了。
宋克其实也有过类似想法,知道汉王有弥合南北之意,自己若能有一段江北任职的履历,对日后的仕途必有裨益。
高启尚未入仕,便有这般见识和主动贴近“王政之源”的意识,确实超出同龄人许多。
“此议甚好!”
宋克欣然表示支持,道:
“江北相对安定,新政推行日久,颇多可观之处。我正好有几位相熟在江北,届时你若要北去,他们定能予你方便,带你看看真实情形。”
他特意强调了“真实情形”,意味着他的信或许能帮高启接触到一些官方文书之外,更接地气的基层实践,甚至是某些尚未广为人知的成败经验。
高启心领神会,坦然应承:
“如此,便多谢仲温兄周全!”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屋外雨声依旧,屋内烛火摇曳。
高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稍肃,语气也沉稳了些,道:
“对了,上个月,我在玉山草堂参加雅集。席间,顾仲瑛(顾瑛表字)提及,说今年自刘家港放洋出海的大舶商船,按往年契约归期计算,迄今仅有约三成如期返港入泊,余者皆音讯杳然。”
刘家港,曾是已知世界的“天下第一港”,在至正初年何等繁盛,舳舻蔽空,商贾云集。
然而,两年前遭方国珍海盗集团突袭,焚掠甚惨,港区设施损毁严重,残存的海商也纷纷避走他港,此地迅速衰落。
汉军去年拿下苏州府,接管刘家港后,虽尽力修复,并宣布开港,但其吞吐量与往昔巅峰相比,已远不及其十一。
宋克家族产业多在田亩,未涉足风险极高的海外贸易,对此消息确实有些滞后。
但他敏锐意识到,顾瑛这等以风雅著称、实则家族生意与海外贸易千丝万缕的江东巨富,在文人雅集上提及商贾之事,绝非无心之语。
而高启此刻转述这件事,恐怕也不是仅仅是分享见闻那么简单。
——苏州府乃至整个江东,多少士绅豪族的利益与海贸息息相关!高启的家族也不例外。而倾力举办玉山雅集、结交四方文士、影响力巨大的顾瑛,更是海商利益的重要代表之一。
刘家港的复兴,关乎他们的切身利益。
如今港口重开,便遭此重挫,他们自然是非常焦急。
而此事受损最大的顾瑛当初不看好石山,不惜玩行为艺术,削发化作“金粟道人”拒绝是石山的征辟,如今利益受损,不敢亲自挑明此事,才会想到这等“曲线救国”的手段。
很明显,他们希望自己这些苏州籍官员能在此事上出一分力。
电光石火间,宋克已理清了其中的关节。
他没有多作犹豫,此事关乎桑梓利益,亦关乎汉国的财源,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置身事外。但他也保持着官员的审慎,问道:
“可知道是何方势力在作祟?损失竟如此之巨?”
海贸利润惊人,风险也极高,风浪、迷航、海盗皆是常事。但高达七成的船只逾期不归,这绝非寻常海难或商业风险所能解释,必然是有组织的、针对性的劫掠或拦截。
高启目光微冷,吐出三个字:
“方国珍。”
担心宋克不信,他进一步解释自己的判断,道:
“自刘家港衰败,大部分海商为求稳妥,已转向定海港。方国珍起家于海上,如今又控制庆元路,向来对航道控制极为看重。此事若非他纵容部下所为,便是他亲自指使。
在这东海之上,有实力、有动机如此大规模截断刘家港商路的,唯此‘方海精’而已。”
宋克缓缓点头,这与他的推测一致。
方国珍,这个纵横东海多年的枭雄,降元叛元反复无常,实则拥兵自重,垄断海贸之利。
汉王南下后就与其结盟,暂未与之尚未直接冲突,但很明显,方国珍不想看到刘家港在汉国手中复兴,威胁到他控制的定海港垄断地位,削弱他对海上贸易的掌控力。
“海寇之事,最是棘手。”
宋克沉吟道:
“茫茫大海,无从查证,难以追索。即便是蒙元,只要海寇不公然攻击漕船或沿海州县,元廷也多姑息。”
见高启的面色有些难堪,宋克话锋一转,道:
“但我汉国与元廷不同,重视工商,设立商部专理市舶,此事必不会置之不理。我会联络一些相熟的官员,在合适的时机分别上书,提请朝廷关注刘家港商路受阻之事,严查海道不靖。”
他看向高启,语气变得郑重:
“但你也需转告及相关人等,若想朝廷下决心处理,乃至动用兵威震慑,单靠风闻与推测是不够的。需要更确实的证据
——是哪条航线出事?损失船只名号、货主、船主是谁?有无幸存水手带回确凿消息?最好能明确指向方国珍麾下哪股势力,哪员将领所为。
毕竟,朝廷大军主力眼下正用于西征江西,若无确凿实证与重大利益驱动,汉王恐不会轻易与方国珍这等地头蛇开启战端。”
高启认真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仲温兄思虑周全,我家中亦与海贸有些关联,我这就将兄长的意思转达,并请他们尽力搜集更详实的凭据。”他并未讳言自家涉足其中,以示坦诚。
宋克颔首,道:
“如此甚好。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民间也需民间的努力。双管齐下,或能奏效。”
二人就着老仆置办的饭菜,又聊了些家乡琐事、旧友近况,直至夜深雨歇,高启到客房安眠。
宋克独坐灯下,将高启带来的信息又在脑中梳理一遍:
高启游学计划,需要他铺路引荐;
刘家港的困局,牵涉东南利益与对外方略,需要他谨慎发声。
这两件事,一件关乎私谊与未来潜在的政治盟友,一件关乎地方利益与国策分寸,都需他细细思量,妥为处置。
宋克不知道的是,刘家港市舶司也注意到刘家港出入港货船数据异常,并已经层层上报。
江宁城,汉王宫中。
石山放下苏州府奏报,烛光映照着他年轻而沉稳的脸庞,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够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钥锁江西的江州,看道了波涛诡谲的定海,口中低不可闻地自语:
“徐寿辉已经顺江而下,意图与我争夺江西。这个‘方海精’,真是不安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