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初夏,总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潮意。
宣部衙门庭院内,几株晚开的玉兰在细雨中静默绽放,洁白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公房,偶尔有捧着文书卷宗的小吏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为这静谧的院落添上几分忙碌的生机。
东侧一间狭小的公房内,新科进士罗本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稿之中。
罗本这段时间在宣部“观政”,主要是整理前线战报和各府县呈送的民情简报,以及宣部拟定的各项教化文告初稿,学习如何将朝廷的意志转化为通俗易懂的文字,如何引导民心向背。
“贯中,捷报,又有捷报!”
宋克刚从侍郎陈基公房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人还未进门,声音便已传了进来,打破了公房内的宁静。
他快步走到罗本的公案前,将刚刚听闻的消息,分享给与自己同在宣部观政的“同年”。
罗本闻言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朝宋克笑了笑。他的性情比宋克更为沉静内敛,但听到捷报,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问道:
“是哪一路的捷报?仲温兄快快道来。”
“是常遇春常将军!”
宋克的语气颇为振奋,道:
“兵不血刃,拿下了建德县(注),大军已经席卷池州路大部,兵锋直指江西行省了!这下,江右之地也要震动了!”
本公房配给两位员外郎使用,二人刚好不在,罗本和宋克才有时间摸鱼,感慨道:
“徐达将军那边才刚拿下建德路全境,常将军这边又夺下池州路。王上用兵,当真如雷霆疾风。看来,要不了多久,咱们这些‘同年’怕是都要被撒出去,外放任职了。”
他看向宋克,带着几分探询,道:
“仲温兄,可有心仪的去向?”
今科六十名进士,在经过吏部为期一个月的集中培训后,仅有少数几位在考绩中被认为“精于庶务”者,得以立刻外放地方担任亲民官。
而如宋克、罗本这般大多数,则被分配至中枢各部院“观政”。
名义上是学习政务,熟悉流程,实则是“守阙待缺”。
汉国疆域急速扩张,对合格官员的需求如同无底洞,人才培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拓土的脚步。
所谓的“守阙”,其实是吏部在有计划地轮换各地官员。
尤其是那些新近平定,度过了最初军事管制“过渡期”的地区,急需换上懂新政、有干劲的新锐官员,去推行汉王定下的种种方略,替换掉暮气沉沉的留用旧官。
宋克如此关心战局,正是深谙此理。
汉军推进得越快,新夺取的府县越多,他们这些“观政”进士就能越早结束这种等待,获得实职,一展平生抱负。
但对于心仪的具体去向,他却不敢有过多奢想。
宋克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道:
“心仪?呵呵,贯中莫要取笑为兄了。我会试成绩垫底,殿试名次也不靠前,就算真有那等膏腴之地,紧要职缺,又怎能轮得到我?但求能为一方学正,教化士民,便已知足了。”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谦逊。
蒙元时期,于路、府、州皆设学正,县设教谕,负责执行学规,考校生员训导,职位看似清贵,实则并无品级,多为安置不得志的文人或德高望重的乡绅,处于一种近乎“散养”的状态。
汉国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明确赋予了各级学官从从八品到正七品不等的品级待遇,纳入正式官僚体系。
相应的,管理就要更为严格,不仅要接受宣部的业务指导(如宣传口径、教化内容),还需参照接受吏部的严格任期考绩,再非昔日那般清闲自在,也不能再随心所欲教学。
不过,宋克想做州学正,愿望看似低调,实现起来却也不易。
只因汉王石山大规模改元制之路为府、撤并元制之州为县,以简化行政层级,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如此一来,全国剩下的“州”屈指可数,州学正的职位空缺自然更是凤毛麟角。
罗本可不信汉王耗费偌大力气改革科举,选拔出他们这些进士,最终会仅仅安排去做一个品级不高的学官。
他心中暗道这位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同年”过分谦虚谨慎了,顺着话头宽慰道:
“仲温兄过谦了。王上重实务,革新政,天下皆知。兄长在培训期间,于钱谷刑名乃至地方舆情,皆能言之有物,可见长于民生经济。
依弟看来,兄长必是出任亲民官的材料,将来牧守一方,造福百姓,方是正途。”
亲民官(指州县主官及佐贰官)掌一方实权,直接关系民生利病,升迁前景远非学官可比。
宋克内心深处,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仕途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
而他与罗本不仅是同科进士,还恰巧被分到同一部门观政,这份机缘在官场中极为难得,是需要精心维护的“同年”之谊。他不能让罗本觉得自己过于疏远或虚伪,便顺势道:
“承贯中吉言,但愿如此!只是不知吏部最终如何考量。”
说罢,他又将话题引回罗本身上。
“贯中你呢?可有打算?”
罗本长于文章策论,下笔千言,文采斐然,但在处理具体庶务方面,自觉不如宋克甚远。
他内心其实极为渴望能留在宣部这等中枢要害部门,发挥自己舞文弄墨的长处,参与庙堂之高论,影响天下之士风。
然而,中枢位置何等紧要?哪个官员不想留任中枢?以他新科进士的身份,缺乏根基的人脉,以及自认并非出类拔萃的实务能力,这个念头实在有些奢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罗本只好打了个哈哈,指着宋克笑道:
“我呀?自然是和仲温兄一样,静候吏部安排,王上差遣!无论身居何职,尽心竭力便是。”
二人相视一笑,正待就江南士林近来的一些趣闻开启新话题。
罗本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身着青色吏服的小吏正朝着他们这间公房走来,连忙朝背对门外的宋克使了个眼色,随即迅速伏案,拿起一份文稿,装作一直在专心整理状。
“罗老爷,”
小吏在门口站定,恭敬地行礼。
“尚书老爷有请,让您即刻去签押房一趟。”
宣部尚书施耐庵有请!
罗本心中一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色官袍(观政进士并无特定官服,多穿素色儒生袍或低级官员常服),
向宋克微一点头,便跟着小吏快步穿过庭院,赶往位于院落正中的尚书签押房。
签押房内,陈设简朴,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堆满了各类典籍、文书和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施耐庵须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正埋首于一份奏章草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见罗本已经立在门外。
“学生罗本,拜见尚书。”
罗本躬身行礼,态度颇为恭谨。
“进来吧!”
待罗本入内站定,施耐庵放下笔,开门见山,抛出了一个让罗本心脏骤然狂跳的问题:
“贯中,观政已有大半月,感觉如何?可想留在宣部,长久效力?”
罗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留在宣部?!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又不敢奢求的机会!其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
“学生……学生才疏学浅,若能得留部效劳,实乃三生有幸!全凭老师栽培!”
施耐庵是今科知贡举之一,对罗本有录取之恩,罗本情急之下以“老师”相称,虽稍显逾矩,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施耐庵见对方如此激动,便知罗本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这就要将他正式调入宣部任职。但他只是颔首而笑,并未出言指正其言语中的不妥,也未立刻点明自己真正的意图。
官场如海,有人的地方便难免形成各种或明或暗的圈子。
汉国文官体系初立,按地域粗略划分,大致可分为江北系和江南系。其中江北系又可细分为淮西系和其他地域系;江南系也可细分为江东系和其他地域系。
施耐庵籍贯是高邮府兴化县,属于江北人士,但非淮西核心圈。他性格刚直,常因政见不同,与朝中同僚,尤其是部分江南籍官员发生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