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外的长江码头上,桅杆如林,旌旗招展。薛显所部两千将士,在淅淅沥沥的初夏小雨中,登上了七艘专门用于运送兵员的平底运兵船。
这些运兵船虽然航行的速度并不快,但船体宽大,吃水较深,在水流湍急的长江航道中相对比较平稳,是运送不习水性部队的最佳选择。
船队除了运兵船,还有满载粮草军械的补给船,以及负责护卫的大小战船,总数近五十艘,随着水师将领一声令下,排成两列纵队,如同一条巨大的水蛇,破开浑浊泛黄的江面,逆流而上。
离岸尚近时,将士们还能凭栏远眺江宁城的轮廓,心中还带着离别的愁绪或对未来的憧憬。
但随着船队驶入江心,远离河岸,四周只剩下茫茫无际的江水,以及水天一线的灰蒙景象,无形的压抑感便开始在军中蔓延。
初夏时节,雨水丰沛,江水大涨,水流愈发湍急。宽大的运兵船在波涛中起伏颠簸,对于出身淮北的汉子们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即便会水的江南籍士兵,也不好受。
起初还有好奇的兵士趴在船舷边,看着江中翻滚的浪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但没过多久,剧烈的眩晕感便如同瘟疫般在密闭潮湿的船舱内扩散开来。空气变得污浊不堪,混合着汗味,潮湿的霉味以及越来越多无法抑制的呕吐物的酸腐气味。
一个个精壮的汉子此刻面色惨白,紧抓着身边任何固定的物体,对着发放的木桶或干脆直接对着甲板,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
原本高昂的士气,在这无尽的颠簸和生理上的极度不适中,迅速消磨。
薛显筋骨强健,平衡感远超常人,倒是没有晕船,并有单独舱室,但仍需经常下到底舱里,抚慰麾下将士——他们可是自己乱世博富贵的本钱,不能不重视。
这日,大雨稍歇,转为朦胧细雨。
薛显待在空气混浊的船舱内有些难受,披上蓑衣,戴上宽檐斗笠,就钻出舱门。一股带着水汽和土腥味的凉风迎面扑来,远比舱内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清新百倍,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江面之上,烟雨迷蒙,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之中,能见度并不高。
船队在这天地间仿佛也显得渺小了许多,极目眺望,只能看到船队首、尾战船的轮廓,更远处就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雨水滴答在斗笠和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风帆被风吹动的猎猎响声,构成了一曲单调而压抑的航行伴奏。
对这种文人墨客笔下或许颇具诗意的“烟雨江南”景象,薛显却是毫无感触,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难受,脚下的甲板也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
他手扶船舷,稳住随着波涛摇晃的身体,眯起眼睛,努力向两岸望去,试图辨认方位。
正巧,负责此次护送任务的长江水师第四镇镇抚使桑世杰也站在船头,同样身披蓑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
“老桑,”
薛显走上前,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沉闷,道: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桑世杰闻声转过头,他年纪比薛显稍长,面庞被江风烈日吹晒得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其人伸手指了指江北方向,答道:
“怀宁段!已经进入安庆路地界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北面,蒙蒙雨雾深处,是安庆路治所怀宁城的方向。
薛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看到几艘小船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远远地缀在船队的侧后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船队显然早有预案,无须桑世杰下令,后队就分出了六艘战船,将那几艘小船隔开。但双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交战。
“那是?”
薛显眉头一皱,久经战阵培养出的直觉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元狗的船!”
桑世杰朝江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语气中充满了厌恶和无奈。
“狗日的余鞑子,他手下的探船!每次咱们大队人马经过,他们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贴上来,甩都甩不掉!”
薛显此番调归常遇春节制,目标是池州路和更西面的江州路,对仅一江之隔的安庆路敌情,自然是要做必要了解。
他知道此地由蒙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阙亲自坐镇,在安庆经营数年,防御体系完整。
汉军这几年几乎战无不胜,唯有两次与安庆路元军交手,都让余阙全身而退,可见此人的确有几分手段,是个难缠的角色。
得知对方是余阙的手下,薛显想到可能会有大战,莫名有点心慌。
在陆地上,他自信凭手中长枪,胯下战马,纵有千军万马也敢闯上一闯。但在这滔滔江水之上,人一旦落水,任你手段再高,水性不佳,也是沉底溺亡的下场。
而木质战船本身脆弱,怕火攻,怕撞击,在这颠簸的船上,连站稳都需费些力气,更别提与敌人厮杀了。这种无法完全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让薛显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不安。
薛显转过身,向上游方向望去,雨雾茫茫,并未发现其他敌船的踪迹,但心中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老桑,他们就这么跟着?会不会有诈?前面会不会有埋伏?”
桑世杰见薛显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他那虬髯环眼,魁梧雄壮的悍将外形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不由暗觉好笑,没想到这陆上的猛虎到了水里竟成了这般谨慎模样。
但二人这一路同行,相处颇为投契,他也不想看薛显过于焦虑,便耐着性子解释道:
“薛镇抚放宽心,俺们早把这怀宁段摸透了。余阙手里就那几十条破烂小船,欺负一下民船商船还行,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真来招惹咱们这成建制的战船队。
咱们执行任务,他们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咱们派船一赶,他们就跑回北岸浅水区,纯属恶心人,顺便探探咱们的虚实。”
他顿了顿,为了增强说服力,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
“他娘的!要不是怀宁城周边水道错综复杂,港汊纵横,元军又沿江修了不少寨堡,导致咱们的大船和兵力不好展开。
就凭余阙手底下这些烂船,全部拉出来,也不够俺们长江水师一个营塞牙缝的!”
桑世杰的语气虽然豪迈,但实际情况远比他描述的复杂和棘手。
早在探明余阙手中掌握着一支小规模水军后,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就曾亲自率领精锐船队,深入怀宁周边的复杂水域进行扫荡,意图彻底肃清这股威胁,确保长江航道绝对安全。
张德胜最终确实找到了安庆水军的主要驻泊地——一处位于怀宁城下游不远、入口狭窄、水浅多滩的隐蔽河汊。
但在仔细侦察后,他却无奈地放弃了强攻的计划。
原因无他,此地地形实在太过于不利。
那处河汊水道狭窄,水深不足,汉军主力的大型战船根本无法驶入。而两岸高地,元军修筑了坚固的寨堡,形成了交叉火力,足以覆盖整个河口区域。
若派灵活的小船进去清剿,又会暴露在两岸守军的远程打击之下。
最让人头疼的是,元军显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修了上岸滑道,真逼急了,他们完全可以将那些小巧的船只直接拖上岸滩,让你连放火烧船的机会都没有。
加之这水寨距离怀宁城很近,本就是怀宁立体防御体系的一个重要外围节点,一旦这里受到攻击,余阙很快就能从城中派出步骑援军。
这意味着汉军若要彻底拔掉这颗钉子,就必然演变成针对整个安庆路的大规模两栖攻势。
而眼下汉王的战略重心显然在西面的池州和江州,尚无力也无意在安庆路这个硬骨头身上耗费过多兵力,打一场没有速胜把握的攻坚战。
当然,张德胜能暂时容忍这支敌军水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存在,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这支安庆水军实力足够“弱”。
它们缺乏大型战舰,规模也小,没有与汉军水师争夺制江权的能力,最多威胁一下小型运输船或进行侦察骚扰,如同嗡嗡叫的蚊子,虽烦人,但暂时还叮不死大象。
怀宁段江面江流在此处迂回曲折,江心洲渚罗列,导致水流湍急多变,加之北岸港汊水系复杂,确实极适合建立水寨,扼守上下游交通,素有“万里长江此咽喉,吴楚分疆第一州”之称。
如此险要的地形,若再配上一支精锐水军,无疑将是进攻方的噩梦。
万幸的是,蒙元朝廷如今焦头烂额,陆上城池尚且守不过来,根本无力也无心在长江水师建设上投入太多资源,这才给了汉军水师壮大的机会。
因此,面对余阙这种牛皮糖战术,长江水师目前也只能采取“见到就驱逐”的被动策略。
张德胜也曾设计过几次埋伏,意图诱歼这支烦人的小舰队。但安庆水军的将领似乎格外狡猾,每次“伴随航行”的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