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上,臣是句容本贯人氏,蒙元时便在县中为官,于县中情弊,知之甚详。若说诀窍,实不敢当。臣只是……仗着熟悉地方情势,遇事肯较真,不怕得罪人,亦不敢辜负王上信托罢了。”
“熟悉情况,敢于较真……”
石山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叹息:
“天下事,大抵皆是如此。看似大同小异,然成事之难,正难在这‘熟悉情况’与‘敢于较真’八个字之上!敬夫过谦了。”
石山这声感叹,并不完全是君王驭下的心术,倒有几分发自内心。
他来自信息爆炸的后世,深知“实事求是”与“执行力”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很稀缺的品质。陈敬能做到这一点,已远超无数夸夸其谈,遇事推诿的庸碌之辈。
再度肯定了陈敬的政绩后,石山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如同在殿内投下一块巨石,激荡起无形的涟漪:
“孤近日夜读史书,纵观历代兴替,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循环。
大多王朝,其兴源于能切实编户齐民,有效使用民力,故能开疆拓土,国势日隆;而其亡则往往败于土地兼并盛行,税基人口锐减,导致国力衰竭,内忧外患并起,最终轰然崩塌。”
陈敬出身大族富户,年少时也曾读过不少书,但最终靠“纳粟补官”,经史学问算不得精深。
此刻,骤然听到汉王以如此宏大而深刻的视角,直指历代王朝兴衰的根本症结,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笼罩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陈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身体前倾,唯恐漏掉一字。额角,也在不经意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石山并没有期待陈敬能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策论,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观察并认定的历史规律,并借此引出接下来的话题,也是对陈敬更深层次的考校。
“历朝历代亦不乏有识之士,看到此弊。或力行清丈,试图厘清田亩;或严查隐户,意图扩大税基。然则,成功者寥寥无几。纵有一时一地之成效,亦难推行于全国,最终人亡政息。
敬夫,你既亲自主持过一县清丈,深知其中艰难,此中关窍,究竟何在?”
来了!
陈敬心中猛地一紧,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题,直指那最敏感、最要害之处!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清丈一县田亩,他就已经饱尝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同僚的明枪暗箭、软磨硬抗,若非汉王鼎力支持,新政雷厉风行,他绝难成功。
若要将此法推行一府、一路,乃至全国……那将面对何等恐怖的惊涛骇浪?
他陈敬虽有青史留名之志,却也深知自家有几斤几两,绝非那种能“虽千万人吾往矣”,不计身后名的孤臣孽子。那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近乎疯狂的理想与不计代价的决心。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规律的“嘀嗒”声,敲击在陈敬的心头,每一响都如同鼓槌擂在他的神经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斟酌着词句,生怕一言不慎,便前功尽弃,甚至为自己和家族招来祸端。
“以……以臣在句容的些许体悟,妄加揣测天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与颤抖,道:
“清丈田亩、清查隐户之难,或许并不全然在于推行者个人能力之高下、决心之大小,而在于其所属之朝廷,是否尚有足够的力量,能将此政令,真正推行下去,并能持久维持其效果。”
陈敬回想起在蒙元治下,自己初得官职,空有清丈之念,却因上官掣肘、同僚推诿、胥吏欺瞒、豪强抵制而寸步难行的窘境。
直到汉军拿下应天府,新朝初立,锐意进取,法令森严,自己才得以借这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而成事。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定,言语也流畅了些,带着切身的体会:
“王朝若已至土地大规模兼并、隐户遍地的地步,往往意味着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已然松弛,权柄下移,豪强坐大,政令不出皇宫。
在此种形势下,无论隐田还是隐户,其背后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利益交织,朝廷自身已是力有不逮,甚至投鼠忌器,如何还能清理得动?”
“说得好!”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陈敬私心重,缺乏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改革家气魄,有些可惜。但这番对“执行力”与“国家能力”关系的认知,却是切中要害的务实之论,源于实践,而非空谈。
这样的人,能用,而且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给予明确的支持,会是非常好用的实干之才。
“待孤他日扫平群雄,一统天下之后,定要首先着力,强力清查这隐田、隐户之弊!”
石山的声音斩钉截铁,表明了他不可动摇的决心。随即又将目光拉回现实,语气转为探讨:
“只是,此事推行极难,反弹却易。而地方能够隐匿田亩人口,多是官绅勾结,胥吏欺瞒。敬夫在句容成功破局,对此顽疾,可有具体应对之良策?”
见石山不再谈论那令人窒息的“天下大政”,与自身难以承受的“历史重任”,而是聚焦于具体的技术层面和制度设计,陈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偷偷吁出一口浊气。
他略一思索,整理了一下思路,恭敬答道:
“良策不敢当。臣之先祖曾在前朝为吏,略知彼时‘经界’旧制。其法,乃是由官府组织人手,实地丈量田亩,绘制田块图形,详录其形状、大小、四至,因状如鱼鳞,故称‘鱼鳞图册’。
同时,登记业主姓名、丁口、田土等级、应纳税额,编制‘结甲册’(以保甲为单位,互相担保)、‘户产簿’(以户为单位,详列资产)。
此三者互为印证,追根溯源,可在相当程度上,防止民户投献、诡寄,逃避税赋。”
陈敬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石山的反应,见汉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眼神专注,显然听得极感兴趣,顿时勇气倍增,将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
“但前朝此法多限于各州各县自行其是,丈量标准不一,绘图形制各异,且档案分散于各地,易被篡改、毁损或蒙尘,仍给宵小留下了操纵的空间。
臣斗胆设想,若我大汉能推广此法于全国,并设立专门机构,统一保管、核查、更新各地呈报的‘结甲册’‘户产簿’和‘鱼鳞图’,定期派遣清廉干练专员赴地方复核。
或可形成‘按图核地,按册收税’之制,虽不敢言根绝弊病,但必能大幅减少田亩隐匿、税赋不均之患,使朝廷能较为清晰地掌握天下田土之数!”
石山知道原历史位面推行了鱼鳞图册的大明王朝,最终也未能阻止土地兼并的浪潮,但不能因此否认这套系统性的地籍管理制度,在此时的生产力条件下是较为先进和有效的创举。
其成败的关键,确如陈敬所言,在于国家是否拥有持续推行、维护和更新这套制度的强大强制力、执行力与财政支撑。
任何宏大的战略构想,最终都需要落实到这般具体而微的制度建设与技术细节上。
“善!此议甚合孤意。”
石山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敬,道:
“这‘结甲册’‘户产簿’‘鱼鳞图’三者具体如何编制,其间有何关窍,你且细细道来!”
殿外的阳光愈发炽烈,将汉王宫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辉煌,恍若流淌的金色火焰。
殿内,关于未来帝国财政基石与治理根基的探讨,正深入而细致地展开。
陈敬渐渐忘记了紧张,投入到对自己熟悉的实务领域的阐述之中,而石山则不时发问,君臣之间的奏对持续了许久……
而在数百里之外,崎岖的徽州古道上,一位骑着青驴、身着洗旧儒袍的老者,正不疾不徐地向着江宁方向而行。
……
PS:历史上,很难说是朱升所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帮朱元璋赢得了天下;还是创造出“首倡必遣,殿兴有福”理论的朱元璋,更需要这一战略为自己的合法性背书。
但有一点很明确:朱升在大明的最终官职是翰林学士,虽说此职有“后备宰相”之说,却只有正五品,而朱升得授此职时已经七十岁高龄,自然不可能作为宰相培养。
一年后,其人告老还乡,又一年后,因病辞世。
相对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的历史定位,朱元璋对朱升的任用,显然谈不上重用,甚至谈不上重视。
另外,朱升劝降福童出自《明史》,百度百科也采用了这一事迹,多半是后人杜撰。
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元史》和《明太祖实录》等史料中均无相关记载,福童此人也未见于以上史料。二是朱升投效石山也不在歙县易手时,甚至朱元璋当时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直到一年后,朱元璋亲率大军攻打婺源州,由邓愈举荐,才得知朱升的存在,这才登门请其出山,并有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战略。
而这一年,已是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
本书引用朱升劝降歙县的故事,主要是此人名头太响,不出场书友恐怕有疑问,出场后若无重大剧情又显得太敷衍,更重要的是《明史》中的这段记载比小说更像小说,不用有点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