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私念萦怀,遇事首重权衡,格局有限,缺乏那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恢弘气魄与理想主义情怀,并不是能主导一场翻天覆地般变革的扛鼎之材。
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此人有家学渊源,又深耕地方数十载,对蒙元底层衙门那套盘根错节的运作规律、胥吏们的鬼蜮伎俩、豪强乡绅的百般手段,都非常清楚。
更难得的是,陈敬骨子里有一股“较真”的执拗,一旦认准路径,又得上方鼎力支持,便敢硬着头皮,顶着唾骂与压力往前拱。
而其人在对田亩、户籍、图册管理等具体政务上,也有独到见解,绝不是寻常书呆子或空谈清流可比。
“这是一把好用的‘刀’,而非执旗冲锋的‘帅’。”
乱世争雄,既需要高瞻远瞩的战略家和攻城略地的猛将,也需要这等能扎进基层,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之臣。心思既定,石山便决定交给陈敬一个新任务,道:
“敬夫,歙县既下,孤拟降徽州路为府,以便管辖,并调松江府知府王立中入徽州。”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陈敬,接着道:
“这个松江知府的缺……你可有信心接下?”
话音落下,陈敬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松江府虽然只辖华亭、上海两县,却是江海通津,商贾云集,棉布衣被天下,海盐利冠东南!
他一个去年才提拔起来的从六品县令,若能一步坐上这正四品的知府宝座,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富贵!
但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一股更深的寒意便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句容陈氏的产业中亦有布庄生意,与松江府往来密切,岂能不知那一片繁华锦绣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棉纺织行业,从植棉、纺纱、织布到染整、销售,机户、工坊主、牙行、布商,早已结成了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沿海的盐场更是龙蛇混杂,灶户、盐商、巡检司兵丁,乃至纵横海陆的私枭,关系错综复杂,水深得能溺死不知道多少人。
而前任知府王立中,他更是久闻其名。
此公乃四川行省潼川府遂宁州人士,标准的官宦世家子弟,蒙元泰定五年(公元1328年)便以恩荫入仕,宦海浮沉二十五年,从县尉、知州一路做到知府,经验老辣。
更难得的是,王立中在官场上素有“廉静”美誉,不贪不敛,性情风雅,诗书画造诣深厚,号称“三绝”,在士林清流中口碑极佳。
但陈敬这等深知地方官场三昧的人却明白,这等“好官”往往意味着“垂拱而治”。
——王立中自身或许能洁身自好,不主动搜刮地皮,但也不会主动干涉豪强士绅在治下作威作福,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生财。
在其“廉静”治理下,许多蒙元时期遗留下来的积弊,诸如田亩隐匿、人口投献、布、盐产业的潜规则,非但未能革除,反而在其纵容下,愈发根深蒂固,尾大不掉。
“汉王这是要调走那尊只管吃香火,不理会俗务的‘泥塑菩萨’,换上我这把得去劈砍荆棘、得罪人的‘刈草快刀’啊!”
陈敬瞬间明悟了石山的意图。再联想到方才汉王对清丈田亩、清查隐户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关切,此行任务之艰巨,压力之巨大,远超自己在家乡句容县的那场试点。
句容毕竟是他的根基所在,人情网络熟稔,尚可周旋。而松江,对于他而言,则是一片需要孤身闯入的险恶丛林,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殿内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陈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汗水悄然浸湿了内衫。
拒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攀附了汉王这艘正乘风破浪的大船,便身不由己,再无回头路可走。
接受?
这正四品的知府之位固然是梦寐以求的跃升阶梯,但其背后隐藏的凶险亦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机遇与风险,如同刀之两面。
陈敬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檀香和一丝冰凉的寒意,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座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袍服,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肃然道:
“蒙王上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臣,陈敬,定当竭尽驽钝,恪尽职守,为王上守牧松江,梳理地方,不负王恩!”他没有把话说满,刻意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石山微微颔首,对陈敬的这份谨慎表示认可。
陈敬知道此刻不是表忠心的时候,而是必须将困难摆上台面,将所需的支持争取到位,绝不能稀里糊涂就去上任,那等于自寻死路。乃趁热打铁道:
“然王上明鉴,松江府情势复杂,远非句容一县可比。境内不仅隐田问题积重难返,更有棉布、海盐两大产业,利益牵连甚广,关乎无数人家生计,动辄可能引发地方动荡。
臣……臣恳请王上能多宽限些时日,容臣先行深入调查,摸清深浅,理清脉络,再图整改之策。”
“无妨!”
石山大手一挥,语气豪爽而笃定。
他深知整顿地方,尤其是松江这等各方利益早已固化、盘根错节之地,无异于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
其间的明枪暗箭、软磨硬抗、舆论反扑,其惨烈程度,有时更甚于前线真刀真枪的拼杀。其人既然选中陈敬为这把需要开刃的“砺剑”,自然不会犯“鞭打快牛”“急于求成”的兵家大忌。
“三年!便以此为期,足够你摸清情况,厘清症结,制定出稳妥的方略,并逐步推行了吧?”
石山给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极为宽裕的时间,但他深知以松江局面的复杂,以陈敬的能力边界,三年时间若想彻底整顿一新,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若只是摸清底细,找到关键突破口,并初步完成人事与制度上的布局铺垫,则绰绰有余。
陈敬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松弛。
三年时间,确实很宽裕。但他更明白官场之道,很多时候,做事并非准备时间越长越好。时机稍纵即逝,而阻力则会随着时间发酵、串联,变得更为强大。
有时候,反而需要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刀斩乱麻。他不能真给自己留足三年才交出第一份答卷,那会显得自己无能、懈怠,甚至让汉王怀疑其决心。
陈敬再次躬身,这次语气坚决了许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上信重如山,臣若再拖延,岂非尸位素餐?一年!最多一年,臣必向王上呈递松江府整顿的详细方略,并择其要害之处,务求尽快打开局面!”
“好!要的便是这般锐气与担当!”
石山抚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对陈敬的知趣、分寸感以及这份敢于任事的决心颇为满意。为使这把“刀”更加锋利,能真正劈开松江的沉疴积弊,他决定再交给陈敬两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松江府同知廖永安,乃随我渡江的老兄弟,作战勇猛,虽因伤转任地方,然忠诚可靠,遇事果决。他可为你之臂助,震慑宵小。
孤随后会亲书一封于他,令其务必与你同心同德,遇事多与你商议,全力配合你施政。”
石山深知,是人就会有不断变化的立场,以伤残武将镇守地方,其实并不是能包治百病的万能药,时间长了,一样会成为地方士绅豪强拉拢腐蚀的目标,难保其立场不会发生变化。
但在新政推行的初期,这些对己身怀有深厚感情与忠诚的老兵,无疑是贯彻政令、稳定秩序、对抗地方势力反扑的重要保障,其可靠性至少比那些蒙元旧官强得多。
陈敬心中再定,有本地掌握一定武力的同知支持,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至少腰杆能硬几分。
但石山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陈敬感受到了汉王平静语调下,所蕴含的钢铁意志与凛冽杀机。
“此外,今年底前,孤会借各地驻军例行轮换之机,向松江府调驻三千战兵。必要时,许你凭孤的王命旗牌,动用这支力量,以确保编练保甲、清丈田亩等核心要务,得以顺利推进。
若有冥顽不化、公然抗法,乃至聚众闹事、冲击官府者……”
石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