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升凭借个人声望,劝说歙县守将福童献城投降,汉军便在徽州路站稳了脚跟。
但歙县处于徽州路东部,该路剩余的一州两县皆在山区内,都不好攻打。
胡大海站在原徽州路达鲁花赤府衙内,看着的徽州及周边地区舆图,浓眉紧锁。
他的目光越过已然纳入汉国版图的休宁、歙县,投向西面的饶州路,要取饶州,必先拔除其嵌入徽州西南腹地的一颗钉子,亦是徽州路最后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婺源州。
婺源州虽然在行政上隶属徽州路,但从山川形便上看,反而更靠近西面的饶州路和东南面的衢州路,类似于汉军此前刚拿下的庐州路英山县。
此地距离歙县有两百多里,沿途山峦重叠,且无水路相连,这种复杂的地理条件,使得经歙县攻打婺源州的后勤补给难度极大,后勤补给线将漫长而脆弱。
敌军若是兵力充足,有敢战之将,甚至不需要与汉军正面决战,只需派出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其粮道,便能令汉军不战自溃。
胡大海经验丰富,综合各方情报,就得初了短时间内难以攻下婺源州的判断,便果断改变策略,准备再次分兵,其的战略构想大致如此:
其一,由他亲自坐镇歙县安抚百姓,整顿降卒,转运粮草,稳固后方,作为全军策应的核心。
其二,遣部将费聚率五千偏师,经休宁县继续向西,攻取黟县和祁门县。这两县虽然也在山区中,但兵力薄弱,取下后可巩固歙县侧翼,并窥视饶州路(两地无官道相连,只能走小股精锐)。
其三,遣部将陈通率三千偏师为前哨,向西南婺源方向逐步推进。
扫清沿途障碍,拔除元军据点、山寨,于险要处构筑兵站、烽燧,为日后主力进攻婺源铺平道路,积小胜为大势。
其四,命大将毛贵率拔山右卫主力,顺新安江东下,直扑建德路境内的淳安县。
东线,徐达所部久攻建德路治所建德县不下,战事早已陷入胶着。毛贵率部东进,若能攻克淳安,便可与徐达所部形成东西夹击之势,迫使建德县元军分兵,从而打破东线僵局。
而更深层的战略意图在于:
汉军一旦掌控了淳安、建德两城,便彻底打通了由杭州府经钱塘江、浙江(又称富春江)、新安江(此三江实为一条水道的上下游)直入徽州腹地的“三江”水运补给线!
水运之利,远非陆路可比。
届时,来自杭州府转运的粮秣、军械、兵员,可凭借舟船之便,源源不断溯江而上,直抵徽州路境内。其运输量之大,损耗之小,远非翻山越岭、依靠骡马民夫的陆路转运所能企及。
这将是支撑汉军未来西取饶州,乃至南下图谋的命脉所在。
尽管从歙县、休宁等城府库中查抄的存粮,尚可支撑现有大军消耗月余时间,但胡大海深知,战争不仅是实力的比拼,更是后勤的较量。
未雨绸缪,为下一阶段的战略攻势准备好一条更稳定、更高效的补给线线,是身为方面主将的职责所在。
其人命毛贵率部东击淳安,表面上是策应徐达,实则是为本部人马,也为整个汉国的下一步扩张,解决最关键的后勤问题。
如此重大的战略转向与分兵行动,胡大海不敢有丝毫专断。
定下新作战方略后,他便以六百里加急,将休宁、歙县两县战报、新作战计划,连同朱升劝降歙县守将立功之事,一并详细呈报江宁,恭请汉王裁决。
江宁,汉王宫。
偏殿内烛火通明,石山仔细阅读着胡大海的奏报。当看到“朱升”二字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流露出些许复杂难明之色。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石山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脑海中浮现出原历史位面的故事。
朱升进献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三条计策,完美契合了朱元璋作为起义后发者的战略需要,奠定了王业之基,被其奉为圭臬,在后世甚至一度传为堪比“隆中对”的战略谋划。
正因如此,在得知此位面的朱升就在徽州路后,石山就命情报科详细搜集此人的信息。
然而,反馈回来的情报却让他有些意外。
朱升学识渊博,于经学、刑律、乃至风水堪舆皆有造诣,在士林中声望颇著,但具体到庶务政绩,却几乎是一片空白,仅在池州路做了不到三年的学正,更像是一位传统的学问大家。
这一点,与石山印象中那位洞察天下大势的顶级谋士相去甚远。
不过,这并不重要。
朱升对于原历史位面的朱元璋不可或缺,对石山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才而已。
他虽然也是后发,却凭借正面击败了蒙元“百万大军”的战绩,根基已固,声望正隆,走的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处理繁杂政务,推进各项改革的实干之才。
不像朱元璋那般根基浅薄,迫切需要借助士绅名望,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因此,石山并未急于征辟,只命胡大海等人稍加留意。
但朱升既然已经主动出面,劝降了歙县守将,凭借其在士林的影响力和这份“投名状”,石山便不能再视若无睹。
于公,其功当赏,可安徽州路士民之心,示天下以汉王重贤之名;
于私,石山内心深处对这位在原历史位面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终究存有几分好奇与期待。
“取笔墨来。”
石山铺开桑皮纸,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以沉稳而恳切的笔触写下征辟之信。
信中,他赞扬了朱升深明大义、保全黎庶之功,肯定了其学问声望,正式邀请其赴江宁,“以备咨询,共商国是”。
石山没有使用过分谦卑的辞藻,如今的汉王有这个底气。
一纸亲笔信,代表的已是极高的礼遇,对于功名心尚未冷却的士人而言,这已经足够。
——这便是声望高名声好的好处,很多原历史位面不出仕,或者必须势力领袖亲自登门才能请出的“大才”,石山现在只需亲笔书信一封就能请到。
而对于胡大海的新作战计划,石山在仔细推敲后,朱批了两个字:“准奏。”
就在信使带着石山的亲笔信南下徽州的同时,另一名他真正寄予厚望的干才,已奉调抵达了江宁城。
这一日,汉王宫偏殿。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殿内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森严肃穆之气。
“臣,句容县令陈敬,叩见王上!”
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
殿中,一名身着六品文官常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正一丝不苟地行着大礼。他便是陈敬,生于蒙元大德七年(公元1303年),今年五十一岁。
石山端坐于御案之后,并没有立即叫起陈敬,此人顶着各方压力,硬是完成了田亩清丈,并在此基础上,使得县库税收大增,在去年吏部考功中得了“上上”评语的能吏?
观其形貌,面皮白净,身形富态,更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唯有一双微微抬起、看向地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久经历练的精明与不易察觉的韧劲。
“敬夫(陈敬表字)请起。”
石山的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赐座!”
“谢王上隆恩!”
陈敬再拜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心神紧绷。
其人此番入江宁,并不是述职,而是收到吏部的正式调令,且已经办理了交接手续,
句容清丈,是汉王推行新政,整顿财税的试金石,自己作为执行这块石头的县令,是因此简在王心,平步青云。还是因触及利益过深而被当作弃子,或许就在今日这番奏对之间。
“你在句容县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清理田亩,大增赋税,去岁考绩为‘上上’。”
石山不喜虚套,开门见山地道:
“如今地方官皆言治政维艰,加赋尤难,敬夫有何诀窍,竟能在刚经战乱后做得如此政绩?”
陈敬来前的路上,就已经已将应对之词在心中反复揣摩了无数遍。此刻闻言,他并未立即表功,而是略作沉吟,方谨慎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