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卫此前因肩负拱卫国都江宁的重任,未能参与高邮战役,都指挥使王弼以下全卫将士,都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劲头,既为友军的赫赫战功感到振奋,也为自己的缺席而深感遗憾。
此番奉命出征建德路,全卫上下无不摩拳擦掌,誓要打出威武卫的威风,证明自身的价值。
但大军未动,阴影已至。
第三镇镇抚使邓友隆在出征前就已感染了伤寒,本应精心调养,但大战在即,邓友隆立功心切,仗着自身年轻体健,并未太过在意,更不想错过再立新功的宝贵机会。
其人隐瞒了病情加重的事实,硬挺着愈发沉重的病躯,坚持随军开拔。
行军队伍旌旗招展,士气高昂,邓友隆却只能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力骑乘,额角不断渗出虚汗,脸色也日渐灰败。
当大军行至苏州地界宿营时,他终于支撑不住,风寒入里,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生命垂危。
急报传回江宁,石山闻讯,心头一沉。
他深知邓友隆的勇武与潜力,立即派其弟邓友德护送御医卜辞源,火速赶往苏州探视救治。
但当邓、卜二人日夜兼程抵达苏州时,看到的已是弥留之际的兄长。
邓友隆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只在见到弟弟时,眼中才恢复一丝清明,紧紧抓住邓友德的手,断断续续交代了遗言——尽忠王事、光耀门楣、照顾家小等语。
随即,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壮志未酬,令人扼腕。
在邓友隆之前,汉军已有廖永安、汤和两位镇抚使级别的将领在战阵上身负重伤,一度生命垂危。
汤和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挺了过来,伤愈后已重返军营,继续统兵;
而廖永安则因伤及肺腑,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再也无法承受军旅生涯的风餐露宿和剧烈奔波,石山体恤其功,安排他转任松江府同知,算是有了一个安稳的文职归宿。
相比之下,邓友隆的离世更为突然和意外。
其人勇猛敢战,自率部投效石山以来,虽仅一年光景,却已立下先登当涂、阵斩张德,连拔富阳、新城等赫赫战功,如同一颗在汉军将星序列中急速升起的耀眼新星。
谁料天妒英才,竟在年仅二十岁时便英年早逝,如何不令人痛惜!
待邓友德扶着兄长灵柩返回江宁,石山在王宫偏殿亲自接见了他。
殿内气氛凝重,炭火似乎也无法驱散那弥漫的哀伤。
石山看着眼前年轻却已背负丧父丧兄之痛的邓友德,沉声慰藉,并给出了庄重承诺:
“顺兴兄当年为守虹县而捐躯,今友隆又为征战大业而早逝。邓氏满门忠烈,功在国家!你可先将友隆妥善安葬于当涂县,此地乃他首立大功之处,以此地纪念其功绩,最为相宜。
待到日后天下底定,论功行赏,孤另有追封,使其功业光耀史册!”
大规模、定规格的封赏功臣,通常要等到天下大势已定之后,因为此举不仅仅是荣誉认证,更意味着新的权力和利益格局的最终分配,就是“排排坐分果果”,牵涉极广,不可轻动。
但在那之前,对于邓友隆这样半途赍志而殁的功臣及其家族,该有的抚恤和未来的承诺,必须给予,这既是告慰逝者,更是激励生者。
邓友德闻言,心中悲恸与感激交织,热泪盈眶,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王上厚恩,天高地厚!臣无以为报,唯有继承父兄遗志,愿以此有用之躯,为王上开疆拓土,略尽绵薄之力!”
当初邓顺兴战死后,邓友隆、邓友德兄弟率部来投,石山对这两兄弟做了不同的安排:
放手让邓友隆在外领兵,积累战功;而将年纪更小的邓友德留在身边担任亲卫。
这一方面固然有扣留人质的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石山看出了邓友德是块璞玉,资质难得,放在身边可以近距离观察并耳提面命,对其进行更系统、更全面的培养。
如今,邓友隆又意外病逝,石山看着眼前这张与邓友隆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青涩坚毅的脸庞,内心不禁泛起一丝犹豫和怜惜。
这个时代极其看重宗族血脉的传承与延续,他实在不愿看到邓顺兴父子三人皆折损在残酷的战争之中。
石山上前一步,扶起邓友德,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语气凝重地问道:
“友德,顺兴兄如今就只剩下你这一根嫡传的独苗了。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凶险万分……你,可真的想清楚了?”
邓友德虽然年仅十七岁,但经历了家变、投军、兄长病逝等一系列变故,意志早已磨砺得远超同龄人。他迎上石山关切而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斩钉截铁地答道:
“回王上!亡兄临终之前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早日追随王上,驰骋天下,扫平群雄!此志,友德必须继承。况且,我那寡嫂已确认怀有身孕,邓氏血脉,后继有人,臣无后顾之忧。
只要能助王上开疆拓土,成就大业,纵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臣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父兄,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邓友德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成熟,仿佛一夜之间,接过了父兄留下的沉重担子与未竟的理想。
石山闻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回想起当年自己势单力孤,率军攻破虹县后,亲自拜访当地豪强邓顺兴,请其出山协助自己治理地方,邓顺兴投效后,也果断献策出力。
邓氏本有机会凭借这份“从龙之功”,获得汉国最珍贵的“原始股”。
可惜,邓顺兴眼界有限,更眷恋在虹县本土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生活,未能果断舍弃家业,追随石山南下继续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创业征程。
此后,邓氏便耗在了与元军拉锯的第一线,再难有大作为,直至邓顺兴兵败身死,也未能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留下更响亮的名号。
其长子邓友隆算是看清了时势,及时率部来投,弥补了其父的短视,但终究是错过了最早的那班“头等舱”。
即便石山顾念旧情,给予了高于常人的起点(直接任命他为指挥使),邓友隆仍需在战场上凭借真刀真枪、实实在在的战功来证明自己,博取更高的地位。
如今,其人好不容易凭借勇猛与战功,在人才济济的汉军中崭露头角,闯出了一番名声,眼看前途光明,却又不幸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命运无常,令人唏嘘。
无论如何,邓氏父子两代人,都为汉国的发展壮大,付出了鲜血与生命的代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份沉甸甸的政治遗产,需要有人来继承,邓氏与汉国的这份特殊渊源,也需要延续下去。
见邓友德心意已决,志气可嘉,石山不再坚持劝阻。
他拍了拍邓友德的肩膀,先肯定了邓氏一门这些年的功绩:
“当初你兄弟二人来投,我念及顺兴兄坚守虹县的功劳,曾许诺给邓氏可两个营的战兵编制。
友隆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和起点,短短一年时间,不仅凭借战功在军中牢牢站稳了脚跟,更凭借战功,麾下人马扩展到了五个营的规模,其能其勇,军中皆有目共睹。”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意在点明汉军的核心原则,这也是他对所有将领的要求:
“你在我身边担任亲卫也已一年有余,应当清楚我军的根本规矩——兵为国有,绝非任何个人或家族的私兵部曲!”
邓友德何等聪明,立刻从石山的话语中听出了深意——汉王这是准备外放自己!他心中激动,连忙再次躬身,态度恭谨而坚决地表态:
“王上教诲,臣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只要能上阵杀敌,为国效力,纵使从一小卒做起,臣也绝无怨言,定当奋勇争先,不负父兄英名,更不负王上信重!”
石山看着他急于表露心迹的模样,暗自点头。
邓友德在自己身边锻炼了这么久,无论是个人武艺、战场见识还是带兵能力,都已得到了检验,并已积功升至捧月卫队率,岂会真的让他从小兵做起?
那不仅是浪费人才,更是苛待功臣之后,公然打他自己的脸。
“你此番外放,便从指挥使做起吧。职位不高不低,正可让你一步一个脚印,扎实根基,全面历练。统兵、布阵、筹粮、抚卒……为将之道,方方面面都需用心体会,不可眼高手低。”
其兄邓友隆当初归附时,也是从指挥使起步。邓友德深知,汉王如此安排,绝非轻视或防备,反而是出于对他的爱护与长远培养的考量。
以他当下的能力、经验和资历,担任一指挥使,统领数百人马,正是恰到好处,既能施展才干,又不至于因经验不足而指挥失措,酿成大错。
若是起点过高,反而是捧杀,也难以服众。
想通此节,邓友德心中更是感激涕零,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泣拜道:
“王上对臣呵护栽培之恩,如山似海!臣唯有肝脑涂地,拼死以报王恩!纵是刀山火海,只要王上一声令下,臣也万死不辞!”
乱世之中,生死离别本是常态,但自己颇为看好的年轻将领邓友隆突然病故,还是让石山心中有些郁结,难以轻易释怀。
看着年轻的邓友德,石山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