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德,我军之中,已有骁将傅友德,战功卓著,声名显赫。他日你若也立下大功,封侯拜将,朝堂之上,两个‘友德’同殿为臣,称呼起来,总是不便区分。
再者,友隆不幸早逝,我实不愿你再有任何意外。不若,今日我便为你改个名字,如何?”
邓友德虽然实际年龄只比石山小五岁,但二人之间,既有君臣名分,又因其父邓顺兴与石山的那段渊源,无形中隔了辈分。
他深知,由君王赐名,乃是莫大的荣宠,是打上“汉王嫡系”烙印的最直接方式,岂有不愿之理?邓友德立刻躬身,声音中已是颇为激动:
“臣恳请王上赐名!”
石山沉吟片刻,思考着一个既能寄托祝愿,又蕴含期许的字眼,缓缓开口道:
“便改名为‘愈’吧。邓愈。此字有‘更胜’‘胜过’之意,亦有‘病愈’之解。
愿你从此远离伤病灾厄,在战场上亦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更望你日后的成就,能不辜负你父兄的期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愈?邓愈?”
邓友德——不,现在应该叫邓愈了——在心中默念两遍,只觉此字寓意深远,朗朗上口,更是汉王亲赐,顿时大喜过望,再度伏身大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邓愈,谢王上赐名隆恩!自今日起,臣必以此新生之名,立新生之志,珍视此有用之身,誓死追随王上,征战天下,扫平群丑!”
离别与死亡,确是乱世无法回避的常态。爱将早逝,固然令人神伤。但无论个人,还是政治势力,都不能长久沉溺于过去。目光必须向前,投向未来,投向新生。
华夏百姓,自古便有着极强的韧性与生命力。
汉国大力兴修水利,鼓励垦荒生产,其吏治相较于蒙元末年的腐败,其税收相较于其他政治势力,都显得更为清明和有序。
这使得汉国治下百姓在战火间隙,得以较为安心地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而相对安定的环境和看得见的希望,也极大地激发了百姓的生育意愿,人口呈现出恢复性增长的势头。
作为汉国之主,石山自身也需做出表率。
如今,王后刘若云已为他诞下一女一子,奠定了王嗣基础。妾室马秀英亦生下一子,杜若生下一女。此外,另有三位妾室也已怀有身孕。
石山这几年的“努力耕耘”,在开枝散叶、稳固国本方面,也算是卓有成效。
但连年的征战消耗,加上即将到来的人口生育小高峰,都对汉国的粮食生产和财政税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早在建国之前,石山就将“粮赋增收”作为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重要指标,与稳定地方、配合军事行动并列。
其中,去岁考绩最为耀眼者,莫过于句容县。
该县共征收粟米达十三万六千二百五十七石,此外还有房地契税、门摊商税等各项商业税收,折合钞约十九万一千余贯。
特别是秋粮一项,石山特意命户部调取了蒙元至正十二年(即汉国开朔元年的前一年)句容县的税收记录进行对比。
结果,发现在经历战乱、理应减产的背景下,开朔元年的句容县秋税竟然较元朝统治时期还增加了近四万六千石!这在整个天下动荡,民生凋敝的大环境下,堪称一个奇迹!
去年四月,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率军攻占句容县后,就曾向石山举荐过该县的原县丞陈敬。
此君乃是句容本地士绅,家资颇丰,此前是通过向元廷“纳粟”的方式,依据蒙元“纳粟补官令”获得了县丞的官职。
句容县城易主,陈敬审时度势,见石山势大,汉军气象一新,果断改换门庭,倒向了新强者。
他不仅全力配合威武卫接管城防、户籍、府库,更是带头捐献了自家粮仓中的稻谷一千石,以充汉军军资,姿态放得极低,行动极为迅速。
石山对这类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拥有较强影响力的“归附官员”,内心本能地存有几分防范。
但当时正值用人之际,亟需快速稳定新占领区形势,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任命陈敬为句容县县令,想看看他的实际能力究竟如何。
他是真没料到这试一试,陈敬竟然能搞出如此大的动静!
句容县去年刚刚经历过战火,按照常理,税收能够维持住往年水平已属不易,若能略有增长便是良吏。可陈敬倒好,秋税总额竟然比蒙元统治的“正常”年份还暴涨了三成!
这个数据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石山在初闻之时,本能地产生了怀疑——是否是虚报政绩,或者涸泽而渔?
因而,当户部侍郎李端将句容县的考绩数据呈报上来时,石山并未立即褒奖,而是询问了李端本人的看法。
李端原是蒙元江浙行省税课司大使,业务精通,却因在任上坚持清丈田亩、核实纳税户资产,触犯了地方豪强势力的利益,遭到同僚排挤和豪强联手诬告,差点丢官去职。
他对于蒙元官场官绅勾结、偷漏税赋的积弊深恶痛绝。
面对石山的询问,李端神色坦然,直言不讳道:
“王上,蒙元治下,隐田匿户,偷漏税赋之弊,积重难返,犹如沉疴痼疾。句容县能在陈县令主持下,清理出较旧册多出三成的税收,臣以为,不足为奇,此乃本应入库的赋税!
陈县令能行此他人不能、不愿行之事,端佩服之至!”
李端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同行对于真正能干实事者的认可。
人主当然要“用人不疑”,但在事关根本的大政上,却不能不慎重。
石山自然也知道蒙元纵容士绅,吏治腐败,导致税收流失问题有多么严重,也早有彻底清查隐田隐户,打击不法豪强,从而增加国家财力的想法。
但万事都需分主次和轻重缓急,在征战天下阶段,尤其是在应对元军大规模进剿,大战已经爆发的情况下,
他最担心的就是某些地方官员为了个人政绩,过度催逼税赋,甚至借机盘剥百姓,从而激化内部矛盾,引发民变。
为此,石山特意派童四儿带人潜入句容县,秘密核查秋粮征收的真实情况。
童四儿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是最早追随石山的“元老”,出身贫苦,孑然一身,是石山最早收养的孤儿。
其人投效石山后,执行过多次情报侦察任务,心思缜密,胆大心细,还协助陈大眼管理羽林营,忠诚与能力都历经考验。
汉国建立前,为应对日益庞杂的内部监察与管理需求,石山以首批年满十六岁的羽林营孤儿为骨干,正式成立了锦衣营,任命童四儿为首任指挥使。
这个机构主要是对内搜集情报,直接对石山负责。
经过长达半个多月的细致暗访,童四儿终于摸清了句容县税收大增的真相,风尘仆仆地赶回江宁,就立即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赶往王宫,向石山复命。
“禀王上,臣已查实,句容县税收增加,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皆有实据。”
经过几年的历练和营养跟上的休养,童四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投奔石山时瘦小干瘪的少年,言谈举止间已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其一,在于水利。陈县令在至正十二年便已主持疏浚了淤塞严重的句容河主干道,并加固了沿岸河堤,修建了‘通济闸’,用以调控水位。
此举,使得句容县以往‘小雨小涝,大雨大涝,无雨则旱’的状况大为改观,去岁风调雨顺,民田得以丰收,这是句容税粮增加的根本。”
“其二,在于清丈。陈县令强力推行‘均田册’制度,组织各乡里正、乡老,并抽调县衙书吏,逐村逐户重新核查田亩数量、等级及归属,登记造册。
臣等私下走访了句容县下属各乡近两百户自耕农和佃户,询问其去岁税赋缴纳情况。
多数小民言去岁田地产出增加,所纳正税额度虽因田亩重新核定而略有变化,但均在承受范围之内,并未额外加征,并无怨言。所有人的话,皆有卷宗可以核查。”
童四儿的汇报条理清晰,证据扎实。
税粮总量大幅度增加,压力没有转嫁到普通小民身上,那么这多出来的部分,来源就显而易见了——只能是原本利用特权隐匿田产、偷漏税赋的地方豪强士绅“贡献”了出来。
能让这些地头蛇“出血”而民间无大怨,陈敬此人的能力、魄力和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很好!”
石山缓缓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神色。
这声赞扬,既是对童四儿办事稳妥、汇报详实的肯定,更是为发现了陈敬这样一位既能干事、又会干事,还能干成事的能吏干臣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毕竟,哪个君主会不喜欢既能带领百姓增产创收,又能为国家开辟财源的官员呢?
……
PS:句容县陈敬历史上确有其人,他在句容县兴修水利、核查田产,捐粮劳军等事都有历史记载,而且战乱期间该县税粮增加也有数据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