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汉军自石山于徐州初创以来,悄然间已经步入第四个春秋。
数年的血与火淬炼,不仅让石山麾下各级将领在战火中快速成长,整个军队的装备、战术乃至后勤体系,也随着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总结,不断地进行着自我更新与升级。
这支军队,正努力从一支依靠个人勇武和时代局限战术的起义武装,向着更具专业性和战斗力的正规军快速蜕变。
为了应对新开拓的浙中等多山多水等复杂地形作战需求,石山未雨绸缪,在深入调研的基础上,指导匠作院开发出了诸多军事装备和新技术。
比如:设计并量产了用于宿营、行军、攻城等一系列行军作战所需的“标准化模块”。
这些模块采用统一规格和接口,大部分核心构件由荣军社军械厂承接订单,按照匠作院提供的图纸统一制作,不仅坚固耐用,还可拆装组装,能多次使用。
如今汉军出征,只需在现地砍伐少量木材作为辅助,便能迅速搭建起坚固营寨、跨越河流的便桥,或组装起各类攻城器械等。
这不仅有效缩短了大军机动和战前准备的时间,提升了作战效率,更使得军队在复杂地形下的适应能力显著增强,战术选择也更容易突破敌军的想象。
当然,这套体系的运转,也对汉军新兴的参谋队伍和后勤辎重营的规划、调配和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图纸、物料清单、运输时序、装配流程……这些看似繁琐的细节,正成为决定战场胜负的无形之手,并逐渐形成完整的体系。
持续不断的大规模战事,本身就是最有效、最残酷的军事技术与管理经验的“孵化器”。
汉军在这条路上快速学习,并不断蜕变。
不过,任何时代,军事技术的进步都不是单方面的。
元军也未原地踏步,他们吃过够了汉军的亏,不仅开始仿制汉军火炮,还在战略要地普遍加固加高了城墙,挖掘了更深的壕沟,更在实战血的教训中,摸索总结出不少行之有效的城防技巧。
各地守军的士气,相较于红巾起义之初那种闻风而溃的状态,也有了明显提升。
至少,在面对并非绝对优势的敌军时,元军已敢于凭借坚城进行抵抗。
大起义之初,依靠几百上千精锐就能在旬日之内连克数城的军事奇迹,已然难以复制了。
尤其是在浙中的崇山峻岭之中,守军的地利优势得到了极大发挥。
汉、元两军激烈争夺的绩溪县,便是其中典型。
此城地处黄山山脉与西天目山山脉的交汇之处,山峦叠嶂,地势险要。
守军并非单纯困守孤城,而是极具章法地依托周围山势,构筑了十余座互为犄角的小型寨堡、烽燧和关隘,形成了一套立体纵深防御体系。
这些据点控扼要道,层层设防,极大迟滞了汉军推进速度,每一次进攻都需付出一定代价。
对此,石山也有预见。
匠作院新开发的兵器中,就有专为山地作战设计的“山炮”,以及用于攻击坚固城防和堡垒的“臼炮”。
这两种新型火炮试炮量产后,就立即投入绩溪前线,接受更严峻的实战检验。
与追求射程和直射威力的传统长管炮不同,山炮和臼炮都拥有大射角,弹道弯曲,如同掷石机般,能够将沉重的弹丸抛射出去,摧毁躲藏在山脊反斜面或城墙垛口后的目标。
这极大地丰富了汉军攻打山地要塞的战术选择,使得一些原本需要付出巨大伤亡才能拔除的据点,得以用炮火更高效地敲掉,从而加快了整体战役进度。
但它们的缺点也同样突出:射程极近。
尤其是臼炮,炮管短粗(倍径小),炮弹初速低,有效射程往往只有几十步。
而且,这两种火炮发射的实心弹或爆炸弹(工艺很不成熟,杀伤也很有限),依然无法直接摧毁厚实的城墙主体,其主要作用在于火力支援和压制,破坏城头的防御设施,杀伤守军人员。
棘手的是,元军的防御工事位置都极其刁钻,往往建于陡坡之上或狭窄的山坳里,根本不便于汉军展开大量兵力进行掩护。
这就导致每次使用臼炮时,炮组都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将火炮推到离敌军工事极近的距离。
他们因此成为了弓箭乃至突击小队重点照顾的目标,其伤亡率之高,在汉军中仅次于冲锋陷阵的“先登”突击队。
因而,尽管有了新式火炮助阵,汉军突破守军关键防线的核心战术,依然是依靠数量占优的弓弩和各式火炮配合,形成火力压制,尽可能削弱守军的反抗能力。
然后投入少量精兵锐卒,在勇将率领下发起决死突击,打开缺口。
这种战法的推进速度虽快,却极考验军队的纪律、勇气和承受伤亡的能力。
不过,战争的胜负手往往在于交战双方的综合实力。
绩溪守军外无援兵,内无足够轮换守军,仅靠有限的兵力固守孤点,面对汉军持续不断的压迫,其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战斗进行到第十七日,汉军凭借顽强的意志和资源优势,终于逐一拔除了绩溪城外的所有卫星据点,并使用臼炮和大量远程武器,将城池本身的女墙、箭楼、战棚等防御设施摧毁大半。
总攻的时刻,到来了!
绩溪守臣是个知兵之人,显然也明白,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刻就在今日。
其人咬牙取出府库中剩余的钱财物资,当场分发,并许下重赏。甚至不顾个人安危,冒着汉军抛射的箭雨和不断落下的炮弹,亲自登临残破的绩溪城头,鼓舞守军士气。
当日的战斗一开始,就迅速进入白热化。
城上城下,箭矢如同飞蝗般交错,擂木滚石轰然落下,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汇聚成一片,震动着山峦。
汉军中军将旗下,拔山左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面沉如水,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城墙北段。
那里,经过连日猛攻和方才的集中炮击,元军的反击火力已肉眼可见地急剧减弱,出现了短暂的防御真空,显然守军的伤亡不小,或士气大挫,不敢再反击。
战机稍纵即逝!
胡大海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对身旁的传令兵喝道:
“传令!选锋队,进击!”
所谓的“选锋”,并非胡大海的私人部曲,而是汉军中专为啃硬骨头、打恶仗而设的突击单位,每次攻坚时单独选取,其成员皆为自愿报名,非悍勇敢战之辈难以胜任。
此番攻打绩溪的选锋仅有一百二十人,统兵官名姓胡,名仲春,籍贯却是湖州府长兴县,并非都指挥使胡大海的亲族。
其人原本是元军中的一名什长,投降汉军后,因除了阵上搏杀别无所长,加之没有家族背景帮衬,便选择继续刀口舔血,从小兵做起,又一步步累积战功升至队率。
然而,汉军发展到如今规模,早已经过了快速扩张期,中高级军官的位置竞争异常激烈,非立下殊功难以快速晋升。
充任选锋,虽是九死一生,却也是像胡仲春这样没有根基的勇将,能够最快脱颖而出的捷径。
为了博一个前程,军中从不乏自恃武勇者甘愿冒险。
看到中军方向令旗挥动,发出进攻信号,胡仲春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空气,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决绝的狞笑。
他猛地拔出战刀,迈开大步就向前冲,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儿郎们!富贵功名,就在今日!随我上——”
在他的带领下,一百二十名选锋死士,如同脱缰的野马,扛着云梯,顶着盾牌,向着绩溪北城残破的墙体发起了亡命冲锋。
绩溪城上,尽管有守将的重赏和亲自督战,但在汉军连日不休的猛攻下,守军的体力和精神都濒临极限,战斗时间稍长一点便力不从心。
面对汉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和层出不穷的攻城手段,许多元军士兵已然麻木,只是蹲下身子缩在残存的女墙后面,听着城外震天的喊杀声,瑟瑟发抖,士气跌落谷底。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肝胆俱裂的火炮轰隆声突然停止了。
城头幸存的守军一时有些不适应,短暂的寂静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守将刚要庆幸汉军炮击停止,是不是准备撤军?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脸色剧变,嘶声大喊:
“快!汉军停止发炮,定是要登城了!都起来!快拿起你们的武器!杀退他们!赏银加倍!”
绩溪守将能在乱世中存活至今,确实不是庸碌之辈,他竟在连日残酷的实战中,摸到了汉军臼炮射程短,精度差,为避免误伤己方登城部队而必须停止射击的规律。
然而,洞察规律很难,却不意味着能因此轻易化解危机。
汉军的火炮虽然停止了轰击,但其阵中精度更高的弓弩,仍对准城头,守军但凡敢于露头,立刻就会遭到数支箭矢的致命攒射。
胡仲春和他麾下选锋将士的动作,深知这种时候不能有任何犹豫,动作都非常快!
后方炮击停止仅仅十余个呼吸之后,他们便如同矫健的猿猴,快速冲过最后几十步死亡地带,将云梯重重地靠上了斑驳陆离的绩溪城墙。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