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代的一般语境下,“江南”有狭义和广义两个概念。
文人墨客艺术作品中那个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文人荟萃等传统意象载体的“江南”,只是个狭义的地理文化概念,大致是蒙元财赋重地的江浙行省北部地区。
王弼所指的“江南”,则是蒙元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管辖范围,含江浙、江西、湖广三个行省,江西行省(全称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刚好居中。
同江浙行省的一样,蒙元江西行省也不是后世人熟知的地理概念,包含后世的江西省大部、广东省大部、湖南省东南部、湖北省东南角,地域均极广。
王弼说完自己的战略判断,便接着分析攻略的战术:
“江西行省共辖十三个路和两个直隶州,境内有大江大湖,还有高山大海,这么大一块地盘,咱们现在一口绝对吃不下。
所以,臣认为,汉、宋两国争夺江西行省的关键,主要是其北面的长江和鄱阳湖两大水域,控制周边诸多城池。”
“有战略高度,也有具体的战术分析,很不错!”
石山看着王弼,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他这句赞赏,既是对王弼战略洞察力的肯定,也是对整个汉军将领群体能力快速成长的由衷欣慰。
他深知生而知之,天生就会打仗的军事奇才并非没有,但那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可遇而不可求。相对发掘战争天才,石山更愿意花大精力系统培养麾下的军事人才。
通过能力培训+军事民主+实战锻炼+文化学习+参谋体系辅助等方法,完全可以让这些具备一定潜质的将领更快地成长起来,甚至突破他们原本在历史轨迹上的“能力上限”。
——这条道路虽然见效稍慢,但根基扎实,只要持之以恒,不断积累经验,未来兴办正规军校,就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新型军事人才。
从而避免历史上许多势力在统一天下后,出现的军事人才青黄不接,能力断崖式下跌的窘境。
如今看来,石山推行的这套军事人才培养模式并未走弯路。不仅王弼在宏观战略层面有了长足进步,在座的其他将领,分析问题的深度和广度,也远非昔日可比。
“王将军言之有理,江西行省确是我军与宋军未来争夺江南的关键所在!臣便在此拾遗补缺,谈一谈对夺取江西行省时机的浅见,请王上及诸位同袍指正。”
王弼刚退回座位,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便站起身,向石山拱手请示。他出身合肥军将家族,归附石山后经历大小战阵,眼光已非昔日局限于一时一地之军阀可比。
石山点头,示意他开始。左君弼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的江州路(今九江地区)位置上,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道:
“末将以为,我军若是选择在此时大举进军江西行省,路线将只有一条,即沿长江西进,先夺取池州路,再图江州路。
这条路线的优点,便是可以依托长江黄金水道,水运便捷,运力庞大,能极大缓解陆路转运粮秣辎重的巨大消耗和困难。但,其弊端也十分明显!”
左君弼的手指顺着长江航道划过,眉头微蹙,道:
“该路线南北纵深过于狭窄,犹如行军于廊道中。更为关键的是长江北岸,安庆路有余阙此贼在,蕲州路乃徐宋根本之地,我军若不能迅速夺取,侧翼将长期暴露在其威胁之下,如芒在背。”
他提及的安庆路守臣余阙乃是汉军的老对手,此人进士出身,却精通兵事,掌控安庆路近两年,构筑的防御体系水陆一体,颇为完善,绝非旦夕可下。
而安庆路以西的蕲州路,更是徐宋政权的起家之地和核心区域,必然会被徐寿辉视为禁脔,宋军一旦有余力肯定会优先夺回蕲州路。
很明显,这两路对于目前的汉军而言,都是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即便从理论上讲,汉军设在江北的诸路总管府可以同时出兵,南北夹击安庆路,但左君弼权衡利弊,明智地没有提出这个过于冒险的建议,以免分散本就有限的兵力。
他的战略眼光依旧聚焦在江南,手指从江州方位移回,指向目前正在激战的浙中山区。
“此外,江浙行省元军近些时日虽然攻势疲软,始终未能攻破我军防线,但浙中山区地势高峻,对我国手中地处平原的浙北诸府县,形成了居高临下的俯压态势。
我军若不能在浙中打开局面,掌控这片山峦,便需在后方长期维持重兵布防,处处设卡,时时戒备,将使得主力难以他顾,陷入战略被动。”
“而反观徐宋方面,”
他的手指又移回了荆湖方向,指着汉阳、江州一带道:
“一旦其顺利拿下汉阳、黄州等路,便可顺长江东下直入江州路。
这些地方此前都被宋军长期占领过,多少会有残存的内应,其无论地理距离,还是民心基础,都比处于长江下游的我军更有优势。
此时,若两军因争夺江州路而爆发大战,我军便必须在西线长期维持大量精锐兵力。”
左君弼最后总结自己的核心忧虑,语气凝重地道:
“如此一来,我军将陷入东(浙中)、西(江西)两线长期作战的困境。且两线都必须投入重兵,钱粮损耗将会达到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久战兵疲,国库空虚,反而易被元军,或其他心怀叵测之徒所趁,届时局面恐难以收拾。”
左君弼的担心不无道理,更是基于汉国现实情况的冷静判断。
说到底,汉军从去年三月下旬强渡长江夺取当涂县起算,至今尚不足一年时间。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席卷浙北富庶之地,兵锋直指浙中,还挫败了蒙元‘百万大军围剿’,取得眼下这般辉煌战果,已经殊为难得。且新得之地民心初附,但远谈不上稳定。
若此时为了抢先进入江西行省,而仓促出兵,与本可暂时携手抗元(至少不会爆发正面冲突)的徐宋爆发大战,打乱既有步骤,导致浙中局势动摇,甚至后院起火,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不过,左君弼说这番话,并非是为了单纯反对攻略江西行省,而是主张选择更稳妥、更具战略纵深的路径。他的手指从江州路的位置,坚定地划回到正在激战的徽州路、饶州路方向。
“因此,臣以为,东线徐达所部既已攻入建德路,南线胡大海、毛贵所部亦已兵临徽州路城下,攻势既起,便如箭在弦上,绝不能轻易撤军。
当下之要务,乃是集中力量,先全力拿下建德、徽州这两路!”
左君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也多了几分笃定,继续道:
“一旦我军完全掌控了这二路,便等于在浙中山区立稳了脚跟,取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高地。
届时,我军便进可攻,退可守,东西皆可策应,南北都能贯通,战略态势远比现今局促于浙北平原,侧翼受制于山区要主动和稳妥得多!”
“而更为关键的是,”
左君弼的手指沿着徽州路向西,重重地点在饶州路的位置上。
“我军拿下徽州路后,便可顺势西向,攻取饶州路!饶州路控扼鄱阳湖东岸,拿下此地,我军便能将鄱阳湖的一部分纳入掌控,从而获得内线机动水域和进攻江西行省的出发阵地!”
他抬头环视众人,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攻取江西的憧憬:
“如此,我军未来再图江西行省,便可形成双管齐下之势!北面,由池州路经长江水道可直接攻入江州路;南面,则可由饶州经鄱阳湖展开,威胁江西行省南康、龙兴两路!
且两路大军,皆可水陆并进,又能南北相互呼应,使得我军在江西行省战场上拥有广阔的战略纵深,也有更多样的战术选择。
届时,纵使徐宋兵马抢先一步占据了江州路,我军亦能凭借鄱阳湖战线,随时与其争夺江西行省主导权!主动权,仍掌握在我军手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