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君弼的分析,从战略风险、地理形势、后勤压力到后续战术选择,都考虑到比较全面和深入。石山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肯定。
他站起身,也走到舆图前,目光深邃地扫过那片广袤的区域。
“仲辅(左君弼表字)所言,正是我所虑之关键。”
石山的声音沉稳,带着决策者应有的审慎,接着道:
“诸位须谨记,我军当初渡江南下,核心目标是为了获取江南丰沛的人力与物力,以此为基础,积攒力量,最终目的是为了北上驱除胡虏,恢复华夏!
抗元,仍是当前我国的首要任务,绝不能因一时之利而偏离这个根本目标,四处树敌,过早陷入与其它起义军势力的混战之中。”
实际上,脱脱兵败后,天下纷争的形势已经发生急剧变化,石山也没有将话说死,旋即话锋一转,道:
“当然,江西目前仍在元军掌控之下,并非他徐宋的固有地盘。若是咱们按计划稳步拿下浙中,稳固了东线,而徐宋兵马行动迟缓,仍未攻下江州路。
那也就别怪我军‘捷足先登’了。届时,顺势取之,名正言顺。”
石山的脑海中,来自后世的记忆碎片浮现。
在他所知的那个历史脉络中,脱脱大军围攻高邮的时间貌似要比此世晚得多,张士诚熬退脱脱后,又拖延了数月时间,才因淮东粮尽,被迫渡江南下夺取地盘。
而朱元璋率军渡江的时间则要更晚,彼时,江南元军主力已经被徐寿辉、张士诚两大势力牵制,才使其部以极小的代价攻取了燕子矶,开启了其人在江南的传奇生涯。
对比而言,他石山比原历史位面的朱元璋,在江南早起步了至少一年(实际是两年多),而且目前掌控的地盘和面临的局面,远比历史上同期渡江后的朱元璋要好上太多。
在如此有利的形势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就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实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为了可能的先机而打乱精心布置的战略节奏,去进行一场充满变数的豪赌。
而石山身为势力领袖,站位更高,他所考虑的,远不止左君弼已经分析的这些军事风险。
他清楚地知道,还有内外两重更深层的风险需要规避:
对外的风险在于,如果汉军此刻就表现出与徐宋激烈争夺江西的强势姿态,锋芒过露,极易引起周边势力的警惕和反弹。
便有可能在元廷撮合下,与徐宋、方国珍、张士诚等形成某种形式的“反汉”同盟。
这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首鼠两端的方国珍。此人名义上与汉军结盟,实则毫无信义可言。一旦汉军主力深陷江西战场,漫长的海岸线就有可能承受来自方国珍水师的巨大压力与骚扰。
事实上,就在上个月,方国珍在夺取庆元路全境后,便开始按捺不住,派出哨船潜入绍兴府和杭州府海域,窥探汉军虚实。
率军驻守这两地的徐达果断应对,派出驻守水师,设伏扣留了一艘哨船及四名方氏水兵。
方国珍此举未必就是要背盟的前兆,对这种恶性外交事件,以他的本性,也不会公开承认。
不过,石山也懒得与方国珍做无谓的外交纠缠,直接在徐达的呈报上批示:扣留的方氏水兵直接淹死,尸体送回庆元路,再有类似事件,船扣下,人当场格杀!
对方国珍这种人,就必须保持强势,汉军越有威慑力,方国珍在掂量背盟的代价时,就越会多几分犹豫。
而对内的风险,则更为现实和紧迫。
汉军过去一年征战频繁,虽战果辉煌,但粮草、军械的消耗亦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坐拥浙北这块大粮仓,连年的征收与战事消耗,也使得库存并非取之不尽。在积累起足够支撑一场大规模国战的军粮物资之前,实在不宜贸然开启可能旷日持久的新战略方向。
此外,还有一点至关重要:汉国治政人才的储备严重不足。
首次科举能获取多少人才尚未可知,而且还需优先填补现有统治区域的人才缺口。
若过早攻入地域广阔、情况复杂的江西行省,必然会面临“打下来却无人治理”的窘境。
届时,将不得不大量留用不可靠的蒙元旧官,并被迫向当地士绅豪强让渡大量利益,这无疑会为未来的治理埋下隐患。
从某种角度看,让徐宋政权先去江西“蹚一遍浑水”,先“替”汉国扫荡一部分最顽固的旧势力,也并非全是坏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徐寿辉真有能力抢在汉军彻底稳固东线,大举西进之前,率先拿下江西行省。
对此,石山持观望态度。
“王上,若我军决议暂不大举西进,是否可令西线常遇春将军所部,稍稍放缓对池州路的攻势?”
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受到左君弼分析的启发,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如今态势,我军向西猛攻池州,徐宋向东猛打汉阳、黄州,湖广与江西的元军实则腹背受敌,左右难支。
若我军在池州路逼迫过甚,会不会导致元军判断我威胁更大,从而‘拆西墙补东墙’,将防御重心更加偏向于西线,反而减轻了徐宋在东面的压力,让其更容易得手?”
“不必如此。”
石山略微思考了片刻,便摇了摇头,解释道:
“江西地形,整体可视为一个巨大的‘葫芦’,而江州路,正是这个‘葫芦’最为狭窄关键的‘葫芦嘴’!
无论是我军自东而西,还是宋军自西而东,欲要深入江西腹地,只要走长江通道,都必须先控制江州路这个水陆咽喉!”
他手指点向江州,语气笃定地道:
“我军此刻攻取池州,兵锋直指江州,江西行省元军绝不敢坐视门户洞开,必然会屯集重兵于江州路沿线布防,宋军反而不好打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
“况且,保持对池州路的压力,也能防止元军从容调动兵力去增援他处,或安稳地收缩防线。保持攻势,本身就是战略上的主动。”
“王上思虑深远,臣等不及!”
邵荣心悦诚服地送上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也代表了在场多数将领的想法。
至此,关于汉军下一步主要战略方向的讨论,已基本清晰。
偏殿内的军事会议,在明确了目标和路径后,宣告结束。众将行礼告退,各自返回岗位,准备投入到新一轮的征战之中。
石山则命枢密院使朴散根据今日议定之策,着手起草调兵文书,尽快向东线的建德路和南线的徽州路增派兵力及物资。
务求集中力量,尽快将这两块关键的浙中山区要地彻底掌控在手,为汉国下一步更为宏大的战略展开,打下坚实的基础。
……
ps:今天头疼,码了一天,才五千字,差点没搞完,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