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政之初,也曾励精图治,对他信任有加。
脱脱亦不负圣恩,全力主持“至正更化”,修撰三史,开河变钞(虽然后者引发了问题,却实实在在为蒙元“挣”到了钱),试图为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注入一支强心剂。
正如哈剌答所说,当今朝堂,除了他脱脱,还有谁有能力、有威望来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元?
然而,圣旨中所言,也并非全是虚妄构陷。
他太急于求成,太想凭借此战一举平定东南,重现大元盛世荣光。
出兵以来,为了集中资源,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逾越了规制,也因战事不利而焦躁冒进,这些都无疑触犯了皇帝那敏感多疑的神经,犯了人臣的大忌。
也难怪皇帝会被哈麻等奸佞小人所惑,对自己做出如此严厉的惩戒。
正常情况下,脱脱还有数十年大好年华,并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而皇帝比他还要年轻六岁。
君臣二人携手共度十余年风雨,亦师亦友,他太了解这位自幼流落民间,历经磨难才得以登基的皇帝,内心深处是多么缺乏安全感,又是多么依赖自己的辅佐。
或许……此次罢官流放,也未必就是绝路。就算一时失势,只要性命犹在,未尝没有再度复起,从而三次宣麻的机会。
而且,历史上此类起起落落,并非没有先例。
但此刻若是拒绝交出兵权,甚至听从哈剌答未尽之言“清君侧”,那就是将自己置于不忠不义、叛逆篡权的境地,等于自绝于皇帝,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士人之心!
更何况,大军粮草一直都非常紧缺,后勤命脉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朝廷和后方督粮官手中,就算他这个时候真能勉强掌控住一部分军队,没有粮饷支撑,又能做什么?
难道要让十余万将士跟着自己一起饿肚子造反吗?
想到此处,脱脱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甘都迅速敛去,恢复了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仍以刀架颈以死相谏的哈剌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哈剌答!圣天子在上,英明神武。十余年间,两度授我执掌朝政的重任,此番更是以倾国之兵相托,古今君臣相知,能至此者,又有几人?
我身为臣子,蒙受皇恩浩荡,若因一时罪责去职,便心生怨望,抗旨不遵,那与徐寿辉、石山张士诚这等反贼逆寇,又有何异?!
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此事,绝不可为!退下吧,哈剌答!”
“太师!!!”
哈剌答眼见脱脱到了此刻,竟然还对那个远在大都、沉迷于天魔舞女色的昏君抱有幻想,甚至不惜抛弃自己这等愿意以死相随的部下,也要去向那昏君表所谓的“忠心”。
顿觉一腔热血彻底冰冷,枉付于人!
他虎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悲愤万分地吼道:
“末将……先行一步!太师——保重!!!”
说罢,其人再不留恋此生,架在脖颈上的弯刀猛地用力一抹!
一道血线瞬间迸现,随即热血如泉,喷涌数尺!
哈剌答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直至气绝,他那双圆睁的眼睛,仍死死地、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又仿佛在预示着大元王朝那不可避免的悲惨命运。
看着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哈剌答,脱脱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彻底崩溃。
心底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挫败感和失去臂助的恐慌汹涌而出,仿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再顾不得什么太师威仪、什么朝堂体统,手脚并用地惶恐扑向自己亲卫统领尚且温热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哈剌答!!!”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营地前回荡,闻者无不恻然。
……
天下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淮安路这枚关乎元廷最精锐主力的棋子骤然坠落,所产生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震荡着整个天下战局。
事实上,早在元廷正式下旨追究脱脱“欺君罔上、贻误军机、贪墨公帑、紊乱纲纪”罪责之前,南征大军主力在高邮城下受挫,继而北撤的消息,就如同瘟疫般,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开。
并深刻影响到了汝宁府、襄阳路、沔阳府、蕲州路乃至江浙行省等广阔区域的战事。
这些地方的元军,或是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主动收缩防线,紧闭城门,静观时局变化;
或是预感到了大厦将倾的不妙,无心恋战,迅速将兵力回缩到相对安全的辖境核心;
更有甚者,因消息走漏,导致军中人心惶惶,出现了大规模逃亡甚至成建制的倒戈的情况。
相对应的,徐寿辉、刘福通、王权、陈友谅等起义军头领,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约而同地出兵反击。
一时间,从汉水流域到长江两岸,烽烟再起,元军控制的城池据点接连丢失,节节败退。
而亲手掀起这股起义军反击狂潮的石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绝佳扩张机会。
江宁城,王宫偏殿。
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江南初春的湿寒。一面巨大的江南舆图悬挂在侧壁上,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敌我态势。
石山一身常服,坐于主位,神色平静。枢密院使朴散,以及几位驻守江宁的高级将领等,皆肃立一旁。
“……综上所述,”
朴散手持一根细木杆,指着舆图,声音清晰地向众将介绍着最新军情。
“荆湖方向的探子已经确认,徐宋兵马在近期展开了全线反击,兵分两路,分别攻入了黄州路和武昌路腹地。
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的元军主力,因担心后路被断,且受脱脱兵败影响,已经仓促撤退。池州路境内的元军兵马总数大为减少,据多方情报汇总研判,预计其总兵力已不足两万。”
汉军的情报体系在石山着力打造下,已初具雏形,搜集的情报都设有密级和知密范围。
石山作为势力领袖,自然是所有重要情报的第一知情人。军中高级将领则根据其职责和当前任务,有选择性地获知相关情报。
因此,朴散需要先向在座诸位将领详细说明当前的整体战局背景,以便后续展开讨论。
“根据西线常遇春所部最新的推进情况计算,”朴散的木杆移向池州路,“预计最快在三月初,我军便能全面肃清残敌,掌控池州路全境。”
介绍完西线相对乐观的战局,朴散刻意停顿了片刻,留给众将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随即木杆转向南线和东线。
“此外,南线方面,胡大海与毛贵所部联军,目前正围攻徽州路的东北门户——绩溪县。东线,徐达亲率主力沿富春江南下,已攻入建德路境内,正在围攻其前沿要地桐庐县。
这两条战线,我军进展顺利,仅受到元军小股部队的骚扰性侧击,并未遭遇元军强援。预计绩溪、桐庐两城,皆可在旬日之内攻克。”
他的语气随即转为凝重,道:
“但是,徽州、建德两路,皆地处山地,地形复杂,险隘众多。元军已将主要兵力收缩至各路治所等核心城池,意图凭借山险负隅顽抗。
如此一来,虽便于我军围城,却极大地限制了我军的机动和推进速度。以胡、徐两部现有兵力,想要全取整个徽州路和建德路,恐怕需要多花一些时日。”
说完,朴散看向石山,微微躬身:
“王上,各方情况大致便是如此。接下来,请诸位将军畅所欲言,议一议当下我军主力,应该优先用于哪个方向?是继续在西线高歌猛进,还是转而全力解决东线或南线之敌?”
在座的都是久经战阵的将领,又长期被石山灌输天下一盘棋的战略理念,眼光都比较长远。
他们立刻从朴散的介绍顺序和重点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首先强调的是荆湖徐寿辉的动向和西线元军的空虚。众人当即猜到,枢密院使的倾向,以及王上可能关注的重点,已然明了。
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此前因负责留守江宁,未能参与江北之战,早已摩拳擦掌,急切希望在此次大战中披坚执锐,博取战功。乃率先接过话头,声音高昂地道:
“朴枢密所言极是!徐宋死灰复燃,便立即攻入汉阳路、黄州路,其意图定然十分明显,定然是要继续控制长江沿线,趁湖广、江西元军被我军吸引,后方兵力空虚之际,再次争夺江南!
对其野心,我军不可不防!”
关于徐宋威胁的判断,乃是殿内众将的共识,见无人提出异议,王弼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长江中游及江西地区,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臣以为,未来我军与宋军争夺的关键区域,便在江西行省!此地乃是控制长江中游和河南、淮南、湖广、江浙四行省的钥匙。
将来哪一方能抢先占据江西行省,便能在争夺江南中,取得战略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