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以一锤定音的话语,确定了科举取士必须通晓实务的大方向,并初步规划了多途并进的选官体系后,暖阁内的紧张气氛,却并未完全缓和。
宣部尚书施耐庵显然意犹未尽,趁此机会,又提出了一个更为敏感,直接关系到各地士子根本利益和未来政治格局的问题。
“王上,臣尚有一虑,如鲠在喉,不得不言。蒙元科举,不仅分左右榜,汉人的指标分配也极为不公,严重失衡!仅江浙、江西两个行省,便占据了近一半的录取名额。
而广袤的长江以北诸行省,则指标稀少,文教之风日渐萎靡,人才愈发凋零,地方治理亦随之粗疏。长此以往,地域失衡,恐非国家之福,不利于将来天下长治久安啊!”
施耐庵的话刚说到一半,礼部尚书夏煜的神经便骤然绷紧。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话语背后潜藏的地域之争,以及可能对江南士林带来的冲击。
不等施耐庵完全说完,夏煜便急忙插话,试图将问题局限在当下:
“施尚书所言虽是实情,然我国新立,疆域主要局限于淮南及浙北之地。首次开科,应试士子也必然以这两地为主。眼下考虑如此长远的问题,是否……为时过早了些?”
他言语谨慎,刻意回避了地域之争这个敏感话题,希望能将争论消弭于无形。
却不想施耐庵有备而来,寸土不让。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夏煜,最终定格在石山脸上,语气变得愈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未来边防的深切忧虑:
“夏尚书此言差矣!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蒙元根基在于漠北,长城沿线诸行省皆在其视为腹心之地,纵使管理粗放,文教不兴,短期内亦无大患。
然,我等追随王上驱虏复汉,将来必然要重整河山,重启边塞!若北疆之地文教不兴,士心不附,民智不开,胡风浸染,久而久之,如何能成为稳固的屏障?”
施耐庵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主张,脸上充满了为国筹谋的恳切:
“是以,臣以为,我国科举制度初定,正应高瞻远瞩,确立向江北诸行省略微倾斜的原则!以此促进江北文教复兴,为日后王师北定中原、实现文化一统,打下基础!”
施耐庵籍贯兴化县,正属江北,他此刻将地域利益巧妙地包装在家国边防与文化统一的大义之下,可谓用心良苦。
夏煜籍贯江宁县,是地道的江南人士。他见施耐庵为了给江北士子争取更多利益,不惜搬出未来边防和文化一统这两块重若千钧的招牌,心知不能再退让了。
否则,其人不仅在眼前利益上吃亏,在道义高度上也会落入下风。
他也立刻转向石山,言辞变得急切起来:
“王上,施尚书心系北疆,其情可赞。然,元廷分配科举指标,大致遵循人口多寡的基本原则。江北诸行省,历经战乱,人口本就远逊于江南,此乃不争的事实。
加之文教长期衰落,士子基础薄弱,即便按现有指标筛选出来,与江南士子同台竞技时,其整体水准,实际也略逊一筹。”
话刚说出嘴,夏煜自己心中便是一咯噔,暗叫不妙。他情急之下,为了反驳施耐庵,口不择言,竟说出了“略逊一筹”这样极具地域歧视意味的话。
果然,一直静观其变的平章政事刘兴葛和参知政事赵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刘兴葛籍贯灵璧县,赵琏籍贯阳翟县,很不巧,二人都是夏煜口中那“略逊一筹”的江北人。这话如同一根尖刺,精准地扎在了他们的地域自尊心上。
赵琏轻咳一声,率先接过话题,语气虽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王上建国称王,高举‘驱虏复汉’旗帜,本就是要革除蒙元一切陋规弊政,再造华夏。
且,此番高邮之围,若无江北儿郎在前浴血奋战,拼死抵御脱脱大军,江南腹地又岂能安享太平,免遭刀兵之灾?
饮水思源,为日后天下长治久安计,臣以为,改变江北文教不兴的局面,扶持江北人才成长,确乃当务之急!”
他将江北的军事贡献与文教需求挂钩,有力地回击了夏煜。
刘兴葛先是淡淡地瞄了夏煜一眼,那目光让夏煜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才沉稳地道:
“蒙元一朝,虽少有大规模边患,然其维持统治,亦是依靠江南财赋钱粮,与江北戍守人力。开科取士,涉及国家人才选拔之根本,文教政策之导向,不可不深谋远虑。
施尚书、赵参政所言,皆是从国家长远稳定出发,老臣以为,颇有道理。”
两位宰辅,一唱一和,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施耐庵一边,形成了对夏煜的合围之势。
面对两位位高权重的宰辅齐齐施压,夏煜只觉得后背发凉,额头已微微渗出汗珠。
但他深知,在此等关乎江南士子根本利益和自身政治根基的大政方针上,若不敢坚持己见,一味退缩,那他将不仅彻底开罪于在场的江北同僚,更会失去身后无数江南籍官员的信任与支持。
此时,就算明知是以一敌三,毫无胜算,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抗到底了。
夏煜挺直了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王上!江南文教鼎盛,人才辈出,人口繁庶远胜江北,此乃数百年来自然形成的格局,亦是事实!且蒙元治下,对南人欺压最甚,江南百姓苦盼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已数十载矣!
首科取士,事关天下文教风向,万民瞩目!若因地域之见,便倾斜名额,冷了江南万千欲要报效国家的士子之心,岂非因小失大?恳请王上明鉴!”
“好了!”
石山沉稳而颇具威仪的声音响起,适时地终结了四位大臣之间愈发激烈的争论。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心中对这场因地域利益而起的纷争洞若观火。
南北之争问题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尤其在江北历经战火、人口经济远未恢复之前,根本不可能真正解决,顶多靠强力手段,一时压制。
“诸位爱卿皆为国事筹谋,其心可嘉。”
石山先定了调子,缓和了一下气氛,随即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本次开科,时间仓促,规模亦小,就不必纠结于士子籍贯了。无论南北,咱们唯才、唯德是举,以文章定高下。”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肯定了施耐庵等人的长远考量:
“然,文教一统与边防要务,确系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正因江北眼下人少地瘠,文教不兴,未来又将是抵御蒙古人的第一道防线,就越发需要未雨绸缪,重视文教,培育人才。
此事关乎国运,想来江南士子深明大义,胸怀天下,定能理解咱们的深远用意,支持对北地文教的扶持。”
石山这番处置,表面看是和稀泥,两边都安抚,实则立场很明确。
——首科,江南士子可以凭借其积累的优势“小赢”当下,但在未来的政策导向和长远规划上,朝廷将明确向亟待恢复的江北倾斜。这是一种用眼前微利换取未来大局的策略。
至于江南士子在得了眼前好处后,是否会“深明大义”?
石山内心对此毫不怀疑——这个时代士子(无论南北)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时的“节操”。
任何权益,一旦分配出去,再想让既得利益者主动吐出来,还想让他们感恩戴德?简直是痴人说梦!未来的博弈和调整,必然伴随着新的矛盾和冲突。
夏煜立刻听懂了汉王的弦外之音,知道在这次政争中,自己未能达到目标,算是失败了。
但他也明白,今日殿内自己是孤军奋战,放眼整个朝堂,江南籍官员的势力目前也居于劣势,此时强行坚持已无意义。他当即离席,躬身下拜,语气恭顺地道:
“王上圣明!是臣局限于地域之争,目光短浅,险些坏了开科大事。臣知错,请王上责罚!”
石山并不想在政权初创,根基未稳之时,就过早地激化或公开挑起南北之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衡与稳定,是时间。
见夏煜服软,他立刻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请罪的夏煜,和颜悦色地安抚道:
“允中何罪之有?今日召集诸位臣工,本就是为了深入研讨科举制度,集思广益。若因畅所欲言而获罪,日后还有谁敢在孤面前直言?此事不必再提。”
安抚了夏煜,石山又转向施耐庵,拉起他的手,将施、夏二人拉到一起,将一项重要的任命与荣誉赋予他们,同时也是一种平衡:
“本科科举,便由礼部夏尚书与宣部施尚书,共同知贡举,总领科考事宜!时间就定在三月上旬。望你二人以国事为重,抛却地域之见,通力协作,务必使首科圆满,勿要辜负孤的信任!”
礼部主管教育科举,宣部掌管宣传舆论,两部联合主考,职司相应。
而两位尚书,一南一北,籍贯上又颇具代表性,由他们共同主持,既能一定程度上平衡地域观感,也能确保科举的公正与权威。
离三月上旬虽然还有近两个月,但需要制定详细实施方案,广泛宣传动员,还要留给各州县进行初选,时间其实相当仓促。
夏煜和施耐庵虽然刚刚为了地域名额闹得面红耳赤,但朝堂之上,利益纷争本是常态。
此刻,面对主持汉国首科、必将青史留名的巨大荣誉和重任,二人都不敢有丝毫推辞,立刻收敛心神,双双躬身谢恩:
“臣等领旨!定当同心协力,不负王上重托!”
科举大事议定,四人便告退离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石山见时辰尚早,便命内侍前去召见匠作院司业陶成道。相比于科举那牵扯无数利益和观念的纷争,他内心更期待与这些专注于“格物”实学的技术官员交流。
“王上!”
不过一刻钟功夫,陶成道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他显然走得急,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工坊里的灰渍。一进殿,他也顾不上太多礼节,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臣已经按照王上之前的指点,将新编的《格物》教材修改完毕,请王上审阅!”
说着,他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两本线装书,恭敬地由内侍转呈到石山案前。只见浅蓝色的封皮上,以端正的楷书写着《格物》二字,旁边以小字标注“启蒙篇”与“入门篇”。
这已是第二版了。初版也是在石山的宏观指导下,由陶成道带领匠作院几位学问匠人编纂而成,仅有薄薄一册。
此次改版,不仅增加了大量观察自然、解释现象的新内容,更重要的是进行了分级,启蒙篇力求图文并茂,寓教于乐,吸引兴趣;
入门篇则开始涉及一些基础的物理、化学原理和数学应用。
别看只是薄薄的两本书,却凝聚了陶成道等人近两年的无数心血,其人尤为珍重。
石山从内侍手中接过两本书,简单翻阅了几页。
启蒙篇中画着杠杆、滑轮,辅以简洁的文字说明;入门篇则已开始探讨光的直线传播、水的浮力原理等。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书册暂时放在案几上——仔细审阅需要静心投入大量时间,他打算等晚间有闲暇时再慢慢批阅。
“这版很不错!”
石山抬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实务,道:
“匠作院今年提交的预算申请,有一项需五千贯经费,用于‘百色钢’研究,是何缘由?”
早在濠州创业时期,石山就确立了经费预决算制度,由户部统一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