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原文学网
首页 > 历史军事 > 扫元 >

第三百零七章 石山的取士之道

章节目录

  石山这句反问,看似平淡,却直指核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四位重臣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在天下绝大多数士子朴素而现实的认知里,天子开科举,自然是为了选拔他们这些“读书种子”去做官,去治理百姓,成为人上人的“老爷”,光宗耀祖,实现个人抱负与阶级跃迁。

  这本是千百年来,科举制度对天下儒生,最直接、最赤裸的吸引力所在。

  但此情此景下,石山提出这个问题,明显是话中有话。

  赵琏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石山话音刚落,他心中其实已如明镜一般,隐隐窥见了汉王想要引导出的那个更深层次的答案

  ——笼络、控制,乃至重塑天下精英,使其为我所用,永固江山。

  但这个答案过于直白,完全撕碎了科举那层“为国选贤”的温情面纱。

  在此等关乎国策定鼎的正式场合,以他的身份,却是不便照直说破。赵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最冠冕堂皇,也是对天下士子宣传的“标准答案”,故作不确定地试探道:

  “这个……自然是为国选才,以资治理?”

  其人的声音虽稳,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笃定。

  石山本就没指望由赵琏来捅破这层敏感的窗户纸,见他谨慎地装起糊涂,也不以为意,更不打算在此过多纠缠浪费时间。

  “唐初大开科举,太宗皇帝曾私幸端门,见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缀行如云,不禁大喜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他刻意顿了顿,让众人消化“入吾彀中”四字,然后话锋一转,道:

  “既号为‘英雄’,又岂能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对民间疾苦、稼穑艰难、兵甲钱粮一无所知的迂腐书生?”

  石山引用的这个唐太宗故事,在场四人皆耳熟能详。

  实际上,这个典故在唐《太宗实录》、新旧《唐书》等权威正史中均无记载,其最早的出处,实乃五代王定保所著的轶事小说集《唐摭言》“述进士”篇。

  其实就是王定保这位“小说家”假借李世民之口,编造了这句极为传神的话,用以抬高进士科的地位。

  但唐太宗究竟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句话精准概括了科举制度“笼络英才”的政治功能。

  且因其语境完全符合隋唐时期开创科举,以网罗天下精英、打破门阀垄断的史实,更因为它极大地满足了后世读书人“英雄”般的自我期许和价值认同。

  故而数百年来,早已被无数士人当作信史典故,津津乐道,引以为豪。

  在座的刘兴葛、赵琏、施耐庵,哪一个不是历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终成功“入彀”的“天下英雄”?他们自不会在此刻站出来,煞风景地指出这个故事可能系后人杜撰。

  而夏煜虽未能挤进这道门槛,却也只会将原因归咎于蒙元科举制度的不公与自身的时运不济,绝不会怀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这句话本身所代表的理想图景。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赵琏低声吟诵了一句陆游的诗,借此化解自己方才未能直陈要害的尴尬。

  他本就不是敢于直言犯颜、以死相谏的诤臣,此刻见汉王更改科举出题规则,并非心血来潮的胡闹,而是引经据典,且切中进士不通庶务、主政地方易被胥吏蒙蔽的要害,说得有理有据。

  自己若再固执于“儒生体面”,反倒显得不识大体、迂腐不堪了。

  他当即顺势表态,语气诚恳了许多:

  “唐太宗以得天下英雄入彀为喜,王上以英雄不通民生实务为忧,臣却拘泥于儒生体面,实在惭愧!”

  刘兴葛、施耐庵、夏煜见状,也纷纷颔首,口中称是,表示深受启发,赞同汉王的远见卓识。

  无论内心是否完全认同,至少在表面上,石山用唐太宗这杆大旗,成功地压住了改乡试、会试出题规则,可能出现的反对声音。

  不过,石山引用这个故事,目的绝不仅仅是堵住赵琏一人的嘴。

  他的真正意图,在于借此机会,进一步推进对选官制度的深层改革构想。见众臣至少在明面上已无异议,石山便乘胜追击,将议题推向更核心,也更敏感的领域。

  “诸位爱卿须知,”

  石山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剖析历史的冷静,道:

  “李世民既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圣明君主,也是跃马陷阵、亲手终结隋末乱世的天策上将;还是玄武门下血溅宫阶、踏着兄弟鲜血登顶的秦王,亦是威震四夷、被尊为‘天可汗’的天下共主。

  一个如此复杂、功业涵盖文治武功、手段兼具怀柔与铁血的盖世英杰,他口中的‘英雄’,其内涵,能是只会做花样文章、吟风弄月的读书人?”

  此言一出,赵琏顿时怔在当场,心中暗叫一声“苦也”!

  他这才恍然,自己方才顺着“天下英雄”的话头表态,竟是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汉王精心设置的言语陷阱之中。

  汉王巧妙地利用了唐太宗这个典故的模糊性,重新定义了“英雄”的标准,将通晓民生实务、具备实干能力作为“英雄”的必备素质,从而为他改革科举制度提供最强有力的“历史依据”。

  可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刚刚才肯定了“唐太宗以得天下英雄为喜”,此刻若再跳出来质疑汉王对“英雄”一词的解读,或者质疑这个故事本身,岂不是自打嘴巴,前后矛盾?

  赵琏只能面露尴尬之色,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未能发出声音,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刘兴葛身为平章政事,平日里与赵琏在具体政务上虽偶有分歧,但在维护儒家文官体系根本利益和传统价值观的大方向上,立场却是高度一致的。

  他不忍见同僚如此受窘,也更担心汉王这套“歪解经典”的论调会动摇科举乃至士人地位的根基,连忙出言打圆场,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

  “王上见识高远,非臣等所能及。只是……臣愚钝,尚不能完全领会王上深意。王上是否可明示,对于科举取士的标准,具体有何圣虑?”

  石山见两位宰辅如此紧张,仿佛自己要刨了儒家根基一般,不由得展颜一笑,缓和了一下有些凝重的气氛。他环视四位神色各异的大臣,抛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参政刚才介绍蒙元科举制度,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孤曾闻,宋初开科举,殿试之时,皇帝手握黜落之权,可依据策论表现,将不合格的会试上榜者直接淘汰。

  但这项制度后来为何会被废止,形成了如今‘殿试不黜落’的惯例?诸位皆是饱学之士,想必知其缘由吧?”

  殿中四人,对此段历史公案自然了然于胸。

  其直接导火索,便是北宋仁宗年间,一位名叫张元的落榜考生,因殿试被黜,心怀愤懑,竟转而投奔西夏国主李元昊。

  其人才华横溢,深受李元昊重用,积极参与策划了包括好水川之战在内的多场关键战役,给北宋西北边境造成了巨大麻烦和伤亡。

  甚至,留下了“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的诗句嘲讽宋军主帅,一时成为北宋的心腹大患。

  此事给宋廷上下带来了极大的震动和反思,深感“黜落”之制可能逼反本方人才,遗祸无穷,自此之后,殿试便逐渐演变为主要确定排名,原则上不再黜落考生,以示皇恩浩荡,笼络人心。

  在座的都是人精,结合“张元旧事”,立刻听懂了石山未曾明言的潜台词。

  ——开科举,并非为了“取士”,至少不完全是为了取士,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将张元、黄巢等原本有心报国的“英雄”纳入体系内,给予他们上升的希望和通道,别逼得他们祸乱天下。

  乱世争雄,不比天下承平之时,竞争更加残酷血腥,手段也更加直接露骨。

  但凡有志于夺取天下,终结乱世的政治势力,其上层精英基本明白权力构成与维系的底层逻辑。

  他们并不讳言诸如玄武门之变、张元投敌之类的敏感话题,因为这些本就是他们在崛起过程中必须面对和解决的现实难题。

  汉王此刻点出此节,并非离经叛道,而是直指乱世用人的核心矛盾。

  刘兴葛和赵琏本能地觉得石山这番话有些“歪歪理”,却偏偏紧扣历史教训,直指政权安全的命脉,让他们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足够有力且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

  加之他们二人都曾被石山敲打过,深知这位主上意志之坚定、手段之老辣,在自身底气不足、未能想好应对之策时,皆不敢轻易发言反对,以免再次陷入被动。

  夏煜资历尚浅,连进士身份都没有,在此等涉及科举根本、牵动天下士林神经的重大议题上,更是人微言轻,不敢随意掺和,只能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眼见场面因两位宰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冷,宣部尚书施耐庵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在投效石山之前,曾创作过半部小说,名为《江湖豪杰传》,其中的主角设定,便是一位胸怀大志,却因科举屡试不第,报国无门,最终被逼走上反抗朝廷之路的“悲情英雄”。

  早在创作之前,他便对科举制度可能产生的“遗贤”问题,以及那些被体制排斥在外的能人异士的心态,有过相当深入的思考。

章节目录
书友推荐: 容我放肆一下 开局拒绝白富美,奖励首富系统 我变成了女频男主 穿书之七零女配又娇又甜 我的初代提督 我的老婆是杀手 从一人开始的蛊师 重生之神话人生 女配是知青 人在美食:开局揭穿阿卡西亚 豪门契约·恶魔总裁,别诱我! 结婚后总裁他每天都在真香 大香港1957 开局一本神鬼七杀令 诸天万界监狱长 我祖父是朱元璋 我在狐妖当奶爸 捡我回家吧 妖娆毒仙 情有独钟白月光?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