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石山深谙此理,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工作狂,更不喜麾下文武为了迎合上意,将自己包装成只知公务、不念家庭的虚伪之徒。
时值新春佳节,正是普天同庆,与民同乐的大好日子。
尽管开朔元年末、二年初的军政事务千头万绪,颇为繁忙,他仍参照旧例并结合汉国新气象,给朝中群臣放了三日休沐假,令他们得以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所幸,年前重要事项的流程皆已走完,各类应急预案也已部署妥当。过年这几日,纵然偶有紧急突发事件,亦有年前就排好班的轮值官员处理,确保政务军情畅通无阻,耽误不了大事。
正月初四,晨曦微露,江宁王城奉天殿内恢复了常朝。
待百官依序奏事完毕,石山便留下了平章政事刘兴葛、参知政事赵琏、宣部尚书施耐庵、礼部尚书夏煜四人。这四位,或为中枢宰辅,或掌礼教、宣传,正是议定科举大事的核心人选。
君臣五人并未在庄严肃穆的正殿久留,而是移步至更为温暖的奉天殿东偏殿。
此处炭火温暖,陈设雅致,少了正殿的刻板,更利于深入商讨。内侍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五人刚落座,石山便一如既往地摒弃虚言,直奔主题,声音沉稳而清晰:
“今日留下诸位,别无他事,专为议定我国首次开科取士的各项章程。此乃国朝遴选英才、奠定文治根基的大事,不可不慎。”
科举考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运兴衰与士林人心向背。
按照常理,此事本来应该应由主管科举的礼部先行调研,形成详细草案后,再提交重臣讨论,最终上报汉王裁定。
但汉国新立,礼部尚书夏煜虽然才干出众,却并非科举正途出身。
其人自己都未能叩开科举之门,对于蒙元科举制度设计背后的深层政治考量、学术派别渊源以及具体操作细则,确实知之有限。
让他全权主持这般牵扯极广的制度设计,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好在汉国虽然草创,留用和吸纳的蒙元旧官及前朝进士不在少数。
平章政事刘兴葛、参知政事赵琏、宣部尚书施耐庵、巡盐御史杨维桢等,皆是进士及第,深谙其中门道。
除杨维桢赶赴泰州,核查盐场整顿情况未能及时返回外,其余几位知情人今日皆在。
“新朝当有新气象。”
石山环视四人,继续道:
“我国既已革故鼎新,建国改元,这科举制度自不能全然因袭蒙元旧制。
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也是人之常情。首批参考的士子,十年寒窗所读之书,必然是蒙元指定教材,所思所学,也必然是以出仕蒙元为目标。这是现实情况,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石山话至此处,刘兴葛与赵琏二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位主上天纵奇才,思维活跃,常有不拘泥于传统的惊人之举,且魄力极大。
而科举制度事关天下读书人之心,乃是维系国家稳定、收拢士心的基本国策之一,最忌朝令夕改,或标新立异而脱离实际。
他们最担心的,便是石山坚持己见,不顾现实,硬要推行一套不伦不类的取士方法,若因此将首次科举搞砸,寒了天下士子之心,那损失将难以估量。
二人没有猜错,石山确实对蒙元以降,日益僵化、侧重于钳制思想的科举制度极为不满,早就有意对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以确立汉国未来的选才标准和人才培养方向。
但他更深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任何重大改革,尤其是涉及意识形态和人才选拔的制度变革,绝不能在空中搭建楼阁。
不能因为自己是穿越者,知晓后续数百年的历史走向和某些“先进经验”,就无视当下的现实基础,一拍脑袋便强行套用。
正如他刚才所指出的,首批参考的士子们所接受的教育,全是蒙元指定的那一套典籍和注疏,这是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
若不顾此现实,直接跳出现有的教育体系,去考士子们从未学过,甚至闻所未闻的内容,那便不是选拔人才,而是玩弄士子的儿戏,是自绝于天下士人。
越是想要设计一套能够跳出历史,更具生命力的选才制度,就越需要沉下心来,先彻底摸清这个时代的思想脉络、文化积淀和科举现状,找准旧制度的症结所在。
如此,开出的药方才能既符合时代特点,又能对症下药,使变革平稳落地,真正收到实效。
“赵参政,”
石山将目光转向在场科举经验最为丰富的赵琏,道:
“你主持过会试,先为我等简要介绍一下蒙元科举的组织形式。”
赵琏在蒙元至治元年(公元1321年)便已进士及第,宦海沉浮数十载,更在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官拜蒙元礼部尚书,与中书参政韩镛同任知贡举,主持过当年的全国会试。
其人在科举上,无论是理论,还是组织实践,在汉国君臣中皆是顶尖权威。
石山将这个问题交给他,算是问对人了。
赵琏闻言,略一沉吟,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梳理那套他既熟悉又已心生疏离的旧制,随即拱手,条理清晰地答道:
“回禀王上,蒙元科举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其中……有一显著特点,便是每级考试皆区分左右两榜。”
他提到此节,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蒙古与色目人列于右榜,汉人与南人则列于左榜。右榜考题数量少,出题内容相对浅显,评定标准亦较为宽松,且录取比率……远高于左榜。”
赵琏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显然对此陋规深为不齿,但碍于陈述事实,不便过多置评。
他见石山目光平静,并无追问右榜细节之意,心知汉王对此等维护蒙古人特权的制度绝无好感,便一语带过,继续聚焦于左榜,也就是绝大多数汉人士子需要面对的体系。
“左榜乡试,共分三场。第一场,考‘明经’二问,即考察对儒家经典中疑难词句的理解;另考‘经义’一道,要求对某一经典义理进行阐述发挥。
第二场,考‘古赋’一篇,以察文学才情与文言功底;再考‘诏、诰、章、表’等官方应用文体一道,验其公文写作能力。
第三场,则考‘策’一道,是为经史时务策论,观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见识。”
“至于会试,形制与乡试相仿,亦分三场。唯第一场的‘明经’变为‘经问’五条,仍是考察经典熟悉程度;‘经义’仍为一道。第二、第三场的出题范围,则与乡试完全相同。”
“最后的殿试,”
赵琏提高了些许声调,道:
“由皇帝亲自主持,仅考‘策’一道。然,要求有别,右榜仅需作文五百字以上,左榜则需千字以上。臣以为,”
他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道:
“我国新立,当革除旧弊,彰显天下一家、唯才是举之新政风。臣恳请王上,废此左右榜之弊,令诸生同题同考,同标评定,一视同仁!”
赵琏所讲的这些考试形式,对于刘兴葛、施耐庵等进士而言,都是基础常识。
但他对左右榜的不满和最后这句直指核心的建言,还是引来了其余三人由衷的点头赞同。废除区分族群的左右榜,乃是确立汉国正统性与公平性的第一步,势在必行。
“可以!就依参政之言。”
石山心中已然明了,蒙元这套科举,看似三级,实则乡试、会试是决定性的淘汰赛,刷下绝大部分考生。
至于殿试,在正常情况下,只要考生自身不犯忌讳、不作大死,一般不会被黜落。其主要作用在于最终确定进士排名,以及那层“天子门生”的荣耀光环。
当然,这绝非说殿试不重要。
恰恰相反,能跻身殿试者已是万里挑一,于此定下名次高低,直接关系到初入官场的起点、授职品阶以及未来可能的“组织培养”路径。
殿试堪称决定仕途命运的“最后一锤子买卖”,任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试由石山亲自出题并最终评定优劣,属于最高权力范畴,暂时可以不必过多讨论。
当前需要着力变革的,是作为选拔基础的乡试和会试。
其实,汉国疆域尚小,暂时可以省掉乡试环节。但今日既然集中讨论,可以先定下方向。
废除左右榜只是第一步,是形式上的拨乱反正,但考试的内核——科目设置与内容导向,才是更需要精心设计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