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怪物遗留的心脏悬浮在太空中，那颗结晶化的器官只有一颗陨石大小。
心脏中那抹荧光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如同烧尽了所有柴薪的火堆里最后一颗还在喘息的余烬。
林子墨凝视着这颗心脏，他能感受到其中封存的力量，永无止境的饥饿、原始而纯粹的狂怒，以及在无数星系中吞噬积累的、难以计量的质能残余。
归零之死终结了不死怪物的生命，一如生命消逝以后残余的尸体，这颗心脏的能量并没有被裁决，而是被压缩到了极点。
若是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傲慢唐突的文明得到它，恐怕会在第一时间被其中蕴含的原始欲望污染，重蹈欧恩人的覆辙。
然而在他面前，这股力量不过是等待被焚尽的薪柴。
林子墨一把将那枚结晶心脏吞入腹中。
归零之死的火焰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黑红色的火光从龙骨缝隙中喷涌而出，在太空中形成了一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日冕状光晕。
那枚心脏在火焰中猛烈震颤，表面晶格开始融化，被封存在其中的原始狂怒与永无餍足的饥饿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试图污染这具吞下它们的存在。
这一切都是徒劳，亡者既不在乎生者如何飨食，也无意于从宁静之中步出，林子墨对此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弥漫在整个超星系团内的那股饥饿与狂怒就仿佛被抽走了源头的地下暗河，在同一个瞬间干涸。
从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工业星系到塞勒诺邦联的农业行星，从布尔贸易联盟的贸易站到无数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殖民星球，苏醒过来的生灵跪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或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欧恩皇帝站在旗舰前方，他那具不断变幻的完美躯体短暂地稳定了下来，呈现出苍老的、疲惫不堪的本相。
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收敛的黑红色火光，那具漆黑龙骨缓缓显露出轮廓。
不死怪物的心跳，那声以时空为鼓面、让整个超星系团都为之震颤的有力搏动已经彻底消失了，也昭示着欧恩人的噩梦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寂静。
欧恩皇帝缓缓闭上双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父亲……您可以安息了。”
灰从远处飞了过来，她的纳米风暴在刚才那场战斗中折损了不少单元，但是她的精神依旧良好，远远地就开始对林子墨喊话：
“林子墨！你把那颗心脏吃下去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头怪物的东西可不能乱吃啊，万一……诶？”
她飞到近前，绕着林子墨转了好几圈，纳米单元在他身上扫描了一遍又一遍，简直像一个当铺老板在给一件刚收来的古董做鉴定。
“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你把那东西吞下去，好歹也该长点肉吧？”
“你现在这副骨头架子都多少年了，我看着都替你着急……当然了，我不是想说交媾啊，别误会。”
林子墨对她的絮叨早已习惯，更无视了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发言，他知道灰一直对这件憾事念念不忘，他只是轻轻振动了一下骨翼。
“这头怪物已经被我烧干净了，剩余的质能不算什么。”
“那头怪物都吞了多少个星系？灰蛊都没这么大胃口，你居然说祂没剩下多少？林子墨，你的胃口是不是越来越大了？现在吞了这么大一堆东西连个饱嗝都不打一声……”
林子墨的目光越过灰，落在了那支正在缓缓靠近的欧恩帝国舰队上。
欧恩皇帝的身影从舰队中飞出，他恢复成了那副非无非想的完美姿态。
他在距离林子墨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入正题：
“欧恩人永远铭记您的恩情，我向您承诺过，事后为您提供所有关于‘帝国’的信息，现在请容许我履行这个承诺。”
灰听后刻意摆出一副要听故事的模样，在太空中盘踞下来。
欧恩皇帝开口，追溯古老的历史：
“我们欧恩人，在帝国的附庸中算不上最古老的一批，也够不上最强大的那一批。”
“我们引以为傲的基因技术，在帝国眼中或许只算得上有一些可取之处。”
“不过欧恩人有一个其他附庸文明难以企及的特点，就是我们的记忆力。”
“我们的基因里镌刻着对时间的感知能力，每一代欧恩人都会继承上一代的记忆，哪怕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哪怕帝国的荣光早已被宇宙的膨胀磨灭，我们依然记得一些残余。”
“帝国……”，他说出这个词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凉，“在消失之前，已经是整个宇宙的霸主。”
“所有超星系团，所有河系，所有对欧恩人来说已知和未知的星域，皆臣服于帝国。”
“它的舰队穿越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在现实世界的边界之外，还有星界和虚境，那是镜像宇宙与混沌之海，帝国的足迹同样遍布其中。”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到过‘星界’这个词了”，欧恩皇帝特此感慨道。
“我们欧恩人，有幸跟随帝国征战过星界”，欧恩皇帝难以掩饰此番骄傲，“在那里我们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倒影——一个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欧恩帝国，从未培育过噬天巨兽、被饥饿与狂怒所困的欧恩文明。”
“那个倒影让我们痛苦了无数岁月，也让我们明白了帝国为何要征战星界，那里藏着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林子墨静静地听着，星界是宇宙的镜像或者倒影，也许可以将其称为平行宇宙，两者之间互为暗面。
如果说现实宇宙是一张画布上的线条，那么星界就是画布背面那些透过来的、若隐若现的笔触。
那里有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因果，有走上不同历史分叉的同一个文明，甚至有可能找到那些在现实宇宙中早已灭绝的种族。
星界在帝国的征战中占据重要地位，这并不让他意外，似乎更是一种必然。
“帝国在某一刻突然消失了”，欧恩皇帝说道。
“在某一个……并没有什么征兆的时间节点上，凭空消失了，我们欧恩人对此深感困惑，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能够在瞬息之间抹去帝国的存在，然而反复核查，结果依然如旧。”
“欧恩人对于时间的记录，在那一个瞬间出现了漫长的停滞。”
“这是我们在时间记录中发现的异样，那一段空白之后，帝国便不复存在，仿佛有一只超越了一切认知的手，将帝国从宇宙的时间线上剪掉了。”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骤然跳动了一下。
剪掉时间线，这让他想起了一件东西，图特监管帝国曾经用来对付他的那种武器。
帝国自己呢？如果图特人能够掌握这种技术，帝国也有可能掌握了。
他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下，继续听欧恩皇帝说下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比以太巨龙口中更多的信息。
“在帝国消失之前，宇宙中曾出现过一阵很频繁的异常现象”，欧恩皇帝说道，“根据残存的历史记录，在帝国消失前的一段时间里，大量星系群爆炸了。”
“星系群爆炸？”灰插话进来。
“是的，灰风阁下”，欧恩皇帝郑重地点头，“大片大片的星系群，数以万计的河系在帝国消失前的时间里被接连炸毁。”
“我们由此推测，帝国似乎在频繁地使用以太相引擎。”
“此前击败噬天巨兽时，帝国就使用以太相引擎来采集暗物质，那些被毁灭的天体在爆炸后形成了巨量暗物质，帝国将它们全部采集走了。”
欧恩皇帝思索着说道：“帝国如此大规模地采集暗物质，一定与它后来的消失有关，但是具体是如何关联，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
“采集暗物质？”灰满是困惑，“林子墨，你们那个帝国炸星系就是为了挖矿吗？那也太浪费了吧，一颗恒星炸掉之后变成暗物质，那还不如直接拿来当燃料呢。”
林子墨的思绪则已经飘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便携式以太相位引擎，这个帝国造物的名字绝非偶然。
难道帝国对于暗物质的需求已经迫切到制造出量产的便携版本，方便来炸毁更多的天体？
然而那是一个能够演化出完整宇宙的造物，和以太相引擎表现出来的功能有所出入，其中关系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就是欧恩人能够提供的所有信息了，太过久远的事情，已经随着……我的父亲一起葬身于时间之中”，欧恩皇帝为此道歉。
灰从盘踞的姿态中站起身来，“老皇帝之前还在那头怪物的肚子里面呢！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你多得多，要是他还活着，说不定能把帝国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那头噬天巨兽真的太坏了！害得我们现在想问都找不到人问！”
林子墨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如此无情，能收获这些信息已经是有进展了。”
他的确从欧恩人这里得到了比预期更多的线索，这些碎片虽然还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但是想来已经更近了一步，没必要苛求太多。
他转向欧恩皇帝，平淡地说道：“我来到这个超星系团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之后便会离开。”
欧恩皇帝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微微俯首，等待着亡灵天龙的下文。
“不过”，林子墨继续说道，“我在寻找帝国的踪迹，而在其他超星系团中，是否还有可能知晓帝国信息的文明？”
欧恩皇帝沉思了很长时间，他的面容在片刻之间变换了数十次，似乎在检索记忆中那些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古老档案。
最终他开口道：“当初帝国四方征战，宇宙里基本没有能够对它提出异议的文明，要么被毁灭，要么像我们欧恩人这样，因为科技有可取之处而被允许臣服。”
“宇宙存在至今的寿命已经太长了，超星系团之间越来越远，甚至我们怀疑热寂之日也不会太远，相比于整个宇宙已经经历的时间而言。”
“我们也不清楚其他同时代的文明是否活到了现在。”
灰在旁边听得快要打瞌睡，欧恩皇帝却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个对帝国非常狂热的文明可能活到了现在，也最有可能保留了更多的信息。”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骤然亮了起来，“哪个文明？”
“在我们的记录中，它们被称为‘执信者’，一群对帝国怀有极端崇拜之情的追随者。”
“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河系，最终整合为一个文明，他们臣服于帝国，并且将帝国视为宇宙中唯一值得追随的主宰。”
“帝国消失以后，这些追随者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迷茫，我们的记录显示，他们中的一部分聚集起来，朝着宇宙的某个方向出发了，据说是要去寻找帝国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