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之死的火焰在不死怪物的身躯上无休止地蔓延。
那些残缺的蛇颈疯狂扭动,半截停止发育的肉芽末端不断渗出暗绿色的荧光液体,那些液珠肿胀破裂,从中钻出新的、更小的残缺器官。
一片尚未硬化的鳞片下突然鼓起一个囊泡,破裂时喷出一团粘稠的雾气,裹挟着几十颗正在快速分化的细胞团,长出自己的鳞片、獠牙和那永远也合不拢的嘴。
灰一遍遍扫描噬天巨兽的躯体,那些未被火焰触及的血肉始终以一种狂暴的速度增殖,填补被烧毁的部位,同时变得更加扭曲和混乱。
一颗头颅从蛇颈末端脱落,随之长出了三颗更小的头颅,全都没有眼睛,嘴巴里伸出彼此缠绕在一起的舌头,末端融合成一根不断分叉的肉芽。
肉芽表面布满正在自行收缩的吸盘,中央则是一圈还在萌芽的啮齿。
“林子墨!”灰喊道,“它的再生速度越来越快了!”
林子墨当然也看到了,归零之死焚灭的区域确凿无疑地归于虚无,那些被烧掉的血肉不会复生。
可是噬天巨兽的身体太过庞大,火焰每吞没一片血肉,远离火焰的区域就会以更疯狂的速度分裂增殖。
那些新生的组织尚未被归零之死触碰过,它们在火焰边缘堆积,一层叠一层,前仆后继,简直像是一场绝命的赛跑。
它用绝对的数量对抗自己的终局。
百首大蛇已经拥有数百颗头颅,那些残缺畸形的、只有半张脸的头颅顽固地朝着永诞者的方向。
永诞者也在注视它,那颗被肉块包裹的恒星剧烈脉动,密密麻麻的嘴张开,舌头全部伸了出来。
那些耳朵齐刷刷转向噬天巨兽,内部骨螺状的结构以同样的频率共振,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呢喃。
永诞者在用原始的本能呼唤:
我孕诞,我哺育,我要子嗣繁如云海。
来吧,来到我的身边,回归母亲的子宫。
灰瞬间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情,“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永诞者也是一头噬天巨兽!它们在基因层面一模一样!”
噬天巨兽朝着永诞者扑去,归零之死的火焰还在它身上燃烧,数百颗头颅中有将近三分之一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些蛇颈的残桩上还在不断长出新的头颅。
林子墨的骨翼展开,黑红色的火焰如海啸般朝着噬天巨兽涌去,噬天巨兽却任由火焰舔舐身体,放任自己越来越靠近虚无。
它撞进了永诞者的肉团,如同撞进一个硕大的子宫。
永诞者的肉团在噬天巨兽撞进来的时候主动分裂,整齐得像被手术刀切开的皮肤。
裂口内部是层层叠叠的、不断蠕动的肉质瓣膜,在噬天巨兽靠近时向外翻开,仿佛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在迎接蜜蜂的进入。
噬天巨兽的百首同时扎进了裂口深处,那些蛇颈在瓣膜之间穿行,每一颗头颅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永诞者的肉质层开始沿着蛇颈向上攀爬,将那些被归零之死烧出的伤口一一填补。
蛇颈的皮肤被永诞者的肉质取代,那些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在接触到真空时迅速硬化,形成了一层比原本鳞片更加坚韧的外壳。
噬天巨兽的鲸躯开始膨胀,永诞者为它填进去的肉块在接触到体内的高温时被煮熟,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焦化的腥气。
鳍的边缘,那些不断蠕动的触须与永诞者的舌头缠绕在一起,仿佛这两头巨兽正在深吻。
触须与舌头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器官,外形类似深海章鱼的腕足,表面覆盖着吸盘,中央是一张袖珍的嘴,牙齿的根部连接着毒腺。
灰校准了三次扫描参数,每一次校准后的结果都比上一次更让人不安,那片区域的时空结构正在塌陷。
“林子墨!它们是在——交媾!”
归零之死还在燃烧,新生组织在火焰中被烧成虚无,但是这些苦楚似乎不能阻止两头巨兽的交媾行为。
噬天巨兽的数百颗头颅从永诞者体内同时扬起,那些头颅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模样。
一颗颗头颅的獠牙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长出的密集纤毛,在真空之中舞动。
永诞者的肉团已经看不见了,它的绝大部分质量都融入了噬天巨兽的身体,只剩下那颗被黑云包裹的恒星还在噬天巨兽体内缓慢跳动,像一颗被吞入腹中的、还在燃烧的心脏。
不死怪物诞生了。
祂从火焰中站了起来,归零之死的黑红色火焰还挂在身上,烧穿了皮肤,焚毁着器官。
不死怪物像极了从铸炉之中爬出来的尸体,祂抗拒着自身的死亡。
祂现在又是一百颗头颅了,原始狂怒与永无餍足的饥饿以祂为中心向着整个星系、星系群,甚至整个超星系团辐射出去。
离得最近的自然是欧恩人,正在朝着不死怪物发射光矛的战舰里,指挥官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频率与不死怪物心跳完全一致。
“指挥官?”副官发现了他的异常,想要扶住他,然而副官在触碰到指挥官之前也被那股力量感染。
副官的眼球开始不自然地转动,向内翻转,仿佛正在凝视自己的颅骨内侧。
两人几乎同时张开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吼。
“我……好饿啊……”
指挥官声音嘶哑干涩,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向前倾倒。
他跌倒在地上,在金属甲板上疯狂地抓挠,他的完美之躯强大到在合金上留下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把这些金属碎屑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金属在碾压下变形,刺穿了他的口腔,血从嘴角流了出来,滴了一地。
他的副官也不遑多让,把一台台熟悉的仪器砸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身体,形成一条粘稠的五颜六色的濡湿痕迹。
整个舰队都在感到无比饥饿,伴随着怒火中烧,活脱脱是一头头饿到眼睛发绿的野兽。
欧恩人开始相互攻击,士兵们扑向身边的战友,把战友身上任何可以塞进嘴里的部分掠夺。
正在咀嚼头皮的欧恩士兵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有的欧恩人冲向补给仓库,砸开库存的口粮,把那些补给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吃完了口粮就开始吃包装材料。
还有一部分欧恩人开始攻击舰体本身,撕扯舱壁的金属板,碎裂的骨架刺穿皮肤露了出来,他们却在用断裂的身体继续撬金属板,直到整个人都磨成了粘稠的糜状物。
指挥官在吞下第三个属下之后突然停了下来,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咽下的碎块。
他吐掉碎块,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然后抬起头看向舰桥外面的星空,在恒星的方向看到了一颗暗绿色的光点。
那是不死怪物的心跳,心跳每一次脉动,饥饿就会重新涌上来。
指挥官用残存的意志抵抗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吞噬欲望。
“撤退——”他咆哮道,“全体——撤退——立刻!”
然而舰队很难听从他的命令,因为不仅仅是船员在相互吞食,连战舰内部的无机质都在进行一场盛宴。
合金吞噬合金,引擎对着管道系统大快朵颐,让战舰飞行的轨迹都歪歪斜斜。
灰悬浮在战场边缘,她体内的纳米单元也在受到那股力量的干扰。
她第一时间切断了纳米单元与外界的所有连接,甚至包括了量子观测。
干扰仍在持续,灰能感觉到那些已经被她切断的纳米单元正在自行运转,它们不再遵循她下达的指令,开始朝着不死怪物的方向移动,类似飞蛾扑火,在移动的过程中被归零之死的火焰焚毁。
“连无机质都不放过的渣滓。”
灰重新编译自己的底层代码,加上了一道防火墙,这种算法在时刻模拟林子墨的火焰。
与林子墨同行这么久,她对这个无话不说的同伴相当相当熟悉,但是她扪心自问,并不了解林子墨对她的看法。
她将饥饿与进食这两个指令定义为最高优先级的拒绝项,编译完成之后,那些失控的纳米单元同时停止了移动。
灰重新展开自己的身体,天龙形态的轮廓浮现。
她看向噬天巨兽的方向,那头刚刚完成融合的不死怪物正站在归零之死的火海中央。
“林子墨,靠烧祂没用,想想别的办法!”
林子墨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死怪物在用无穷无尽的血肉把死亡稀释。
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头不死怪物,随之想到了一种相当危险的解决办法。
黑红色的火焰在周身收拢,在他身后凝聚成更加巨大的骨翼投影。
他的目光穿透了不死怪物表面那层不断增殖的血肉,一直看到体内最深处。
在那里,在那颗被永诞者肉质层包裹的恒星旁边,有一个与整头巨兽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团残存的意志,它蜷缩在不死怪物的胸腔,被蛇颈根部的肌肉层层包裹,周围是永诞者肉质层织成的茧房。
那团意志依然没有被完全消化,它已经在那里存在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在胃液的浸泡中不断缩小、变得稀薄,却始终保留着一个完整的轮廓。
那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欧恩人的形态。
那可能就是上一代欧恩帝国的皇帝,他在噬天巨兽首次暴走时自愿进入巨兽体内,用自己的意志去镇抚它的心灵,没想到他还能坚持到现在,这一点连他的后代都没有料到。
这团意识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每一个孔洞都是一段被吞噬的记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麾下的帝国。
可是他还记得一件事——噬天巨兽永无餍足。
这个念头在他的意识中反复盘旋,他守在这里,用自己残存的意志去安抚浑浑噩噩的巨兽。
林子墨的意念触碰了那团残存的意志,后者并没有回应他,它已经脆弱到了这种程度。
在被触碰的刹那,那团意志轻轻震动了一下,震动一直传到巨兽的一百颗头颅。
那些头颅中有一颗突然停止了咀嚼,那是一颗所有特征都已经退化殆尽的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颅骨。
老皇帝的意志在茧房里缓缓扩散,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发出断断续续、残破如风吹碎屑的意念:
“天龙……守护者……帝国……”
林子墨分辨不了老皇帝口中是指欧恩人的帝国还是他的帝国,只能为他暂时撑起了一片安全的、最后的空间。
“帝国皇帝,值得尊重的父亲”,林子墨说道,在老皇帝的意志中响起,仿佛夜里风拂过古战场遗址,带起一层灰白色的尘埃。
“你的使命已经到此结束,尘归尘,土归土吧。”
话落之后,老皇帝的意志便开始消散。
在完全消散之前,那颗始终朝向深渊的、已经退化成空洞的头颅缓缓转向林子墨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却似乎在看着什么,颅骨的内部那枚心脏在最后一次搏动之后归于宁静。
老皇帝走了,他被囚禁在这里镇抚了噬天巨兽这么久,终于把最后的职责托付给了林子墨。
与此同时,不死怪物的原始狂怒与永无餍足的饥饿正在超星系团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星海联邦境内,莫名的灾难正在扩散开来。
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工业星系里,数以亿计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嘴里发出同一种单调的嘶鸣。
他们将机械转向身边的工友,把那些还在发愣的同伴卷进去,血肉在碾压下飞溅如沫。
有的扑向堆积如山的成品合金,啃噬那些硬度远超骨骼的金属。
那些还没来得及失去理智的拼命想要控制局面,他们启动应急预案,封锁失控的生产区域,释放抑制气体。
然而抑制气体对那些已经被饥饿摄住心神的人毫无作用,饥饿被无限放大。
轨道上的防御平台开始失控,那些负责操控武器的士兵失去理智,把炮口转向了行星表面,高温粒子流烧穿了工厂的穹顶,把冶炼炉里正在熔化的金属液与工人的血肉一同汽化。
塞勒诺星际邦联同样遭遇了这场灾难,在联邦与欧恩帝国有过前线战事的星系里,幸存下来的居民们刚刚从战争创伤中恢复,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饥饿吞噬。
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生灵把那些被炸碎的建材碎块塞进嘴里,撑得胃囊破裂、鼓胀如泡泡。
布尔贸易联盟的贸易站里,来自不同文明的商人们陷入了疯狂,一位拥有坚固外骨骼的甲壳类生命被他的商业伙伴按在地上,把整根触须从根部撕扯下来。
混乱在整个超星系团中蔓延,亲人相噬,手足相残。
那些昨日还在一起吃饭的家人此刻正在撕咬彼此的咽喉,有父亲把自己的孩子整个吞了下去,有妻子把丈夫的手指一根根啃断。
社会大乱,诸文明动荡,恐惧与疯狂像野火一样烧过一颗又一颗殖民星球。
欧恩帝国离不死怪物太近了,近到基因层面已经被那股饥饿与狂怒完全渗透。
那些在合成女王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欧恩士兵的疯狂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他们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用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去攻击身边的战友。
指挥官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强制引擎过载暗物质反应堆,把旗舰的动力核心推到临界点,释放所有能量,转化为一次足够耀眼的爆炸。
那道爆炸的光芒短暂地在星系中亮起,让远方的欧恩舰队捕捉到它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