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一把短小匕首,“神啊,请见证于我!”,他高声喊道。
“请收下我卑微的灵魂!拯救于我吧!”
匕首刺入了他的胸口,他有意避开了要害,似乎在追求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
他的身体在真空中轻轻抽搐,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雾。
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安宁的微笑,仿佛一个终于从无尽噩梦中醒来的人。
这一幕像是某种信号,越来越多的信徒开始用各自的方式自裁。
他们死前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安宁的微笑,那是接近虔诚的满足感。
林子墨都为这些自裁的信徒失语,那些正在从他们体内逸散出来的信仰力量和灵能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在虚空中旋转着上升,最终被归零之死的火焰无声地焚毁。
“够了”,林子墨终于开口,让整个平台上的所有旗帜停止了飘动。
安诺提亚文明的大祭司跪了下来,身体表面的结晶层剧烈震颤。
“亡灵天龙,神之使徒,这些信徒……他们只是渴望神的垂怜。”
林子墨的目光落在大祭司身上,“你认为‘死灭之渊薮’是什么?”
大祭司大声说道,“‘死灭之渊薮’,灵性的至高化身,死亡与终末的执掌者,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
“伟大的存在,您便是‘死灭之渊薮’在世间的使徒,是神明行走于凡间的——”
“我就是‘死灭之渊薮’本尊。”
林子墨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平台上,大祭司的话语在嘴边戛然而止。
不只是在场的这些信徒,包括那些在舰船旁默默无闻的使节们,全部怔在了原地,无数张面孔上,恐惧、困惑和震撼难以置信地纠缠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
伟大的灵性存在,至高的神性化身,祂高居于神国之中,祂的目光从不落在凡间,这是所有灵能文明共同的认知,是深潜运动中用灵魂为代价换来的真理。
眼前这具深黑色的龙骨,这团燃烧的黑红色火焰,却自称是“死灭之渊薮”?
一个灵能文明的使节走了出来,“不……不可能,凡间岂能容纳神之威能,您作为‘死灭之渊薮’的使徒行走于世,却自称神明本尊,这是对神明的亵渎。”
“亵渎?”灰从旁边插话,戏谑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你们这些信徒,见神不拜,反倒指责神明亵渎。”
“他要是不是神明,你们以为他怎么能击败合成女王?靠着你们的祈祷吗?”
林子墨不想在此多做拖延,骨翼在太空中展开,归零之死的火焰展现出暴烈的本相。
神国投射于此。
灰黑色的花海在太空中无声地绽放,从平台下方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际。
那是神国花海的投影,每一朵花都是一位曾经在神国中安息的灵魂,花瓣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黑红色光晕。
然后是那一轮黑红色大日,从花海的尽头升起,悬挂在平台上方。
这是神国,是“死灭之渊薮”的国度,所有灵能文明在深潜中反复梦见的神圣净土,于此强势挤占了现实宇宙的时空。
安诺提亚大祭司最先拜倒,他的结晶躯体在花海与黑日的映照下颤抖得像一个在神庙中礼拜了一辈子的祭司看见了神像有一天睁开了眼睛。
“是……神国……是真正的……神国……”
越来越多的信徒跪了下来,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自裁的、那些站在舰船旁观望的,都在花海绽放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怀疑的勇气,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在虚空中倒伏下去,口中反复念诵着“死灭之渊薮”的尊名。
林子墨悬浮在黑红色大日的光晕中,他的意志如同从无尽的深井之底升起:
“死亡是生命的最后必然、故事尾声的句点,它收束所有的可能性,而非否定生命从起始到终点的过程。”
“众生不应以死亡为荣,而应珍惜生命,若生命的苦难使得生命想要提前拥抱死亡的归宿,那错的便是苦难、苦难的源头,死亡并非他们当下的归宿,斗争才是。”
那些在花海中安息的灵魂光点似乎受到了感召,纷纷从花瓣中升起,犹如无数盏正在上升的灯笼,向整个世界昭示了一位神明降临。
安诺提亚大祭司的灵能网络中涌入了大量来自其他灵能文明使节的质问,每一个都在问着同一个相似的问题:
神明亲口否认了结社拥抱死亡的教旨,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自发编撰的教义在神明眼中是错的。
他们以为殉道就是通往拯救的道途,神明却在说不。
献祭是徒劳的。
献祭并不能让他们受到神明期许,被接引入神国之内,享有无限的安宁。
就从这一刻开始,那些崇拜“死灭之渊薮”的秘密结社内部立即出现了无可逆转的大分裂。
一部分信徒立刻停止了所有献祭仪式,他们脱下法袍,熄灭圣火,用颤抖的手将那些沾满生命逝去之时的利器收进箱子里。
这些人将神谕视为新的教旨,愿意在神明的指引下重新审视自己的信仰。
另一部分信徒则完全相反,他们不愿意相信神明亲口否认了殉道的意义,在他们看来,死亡本身就是唯一的出路,现在只不过是一场考验、是对他们信仰的试炼。
他们固执地走向自裁,手法与之前别无二致,仿佛已经看见了花海尽头等待自己的那轮黑红色太阳。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死与过去不同,他们事实上自知不能期待升入神国、渴望享有安宁。
他们的神色里只有逃避,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苦难频生、灾祸不止的世界,去任何一个不在此处的地方。
在焦头烂额的灵能文明之外,联邦议会很快发现他们根本无力封锁这道神谕的传播。
神国投射于现实宇宙的力量太过宏伟,大家都看见了那黑红色大日的光芒。
那些从未接触过灵能的平民们通过走私的经文中第一次听说了一位为他们的苦难发声的神明。
此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在事前预料到它的规模。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骚动,在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一颗矿产行星上,矿工们在交班时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走回居所。
他们站在工厂出口处,工装上的矿渣还没拍干净,其中一个矿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抄的经文。
他站在高处,对着自己的工友高高举起手中的纸张,大声呐喊道:
“神说,错的不是我们!”
矿井管理层立刻逮捕了那名站出来发言的矿工,但是越来越多同样的手抄经文开始泛滥。
矿工们拒绝工作,拒绝操控那些危险的行星级机械去采掘整颗星球的地层,等待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出现的大爆炸。
矿场严厉批评这些怠工行为,想要裁掉闹事的矿工,却在一次次驱赶之下,矿工们非但不害怕武器的威慑,反而开始了暴动,切断了矿场的能源供给。
这场暴动因为当地驻军被调遣去战场而获得了成果,当矿工们涌入空间站,管理层被迫做出让步,缩减工时、提高待遇,引进更安全的生产机械。
与此同时,几个管理层的头颅挂在了矿场里面,似乎证明这是第一场胜利,小得微不足道,小得如同镜花水月。
在塞勒诺邦联的一颗农业行星上,佃农们包围了领主的庄园,他们的诉求不是减租,减租对他们来说远远不够,他们要求废除整个行星的土地租赁契约,要求将那些被领主占有了无数代的耕地重新分配给耕种者。
领主调来了私人武装,领主庄园站了起来,巨型机甲碾过农场,佃农们尽皆死于炮火之中,而领主被迫再度耗费一笔资金从外星球引入新的职业农民。
就像这样,在联邦的各个地方,斗争总是以失败收场的,胜利的只是少数,就像黑夜中的火星一样扎眼。
有了成功的案例,安全部门因为失职而开除了很多成员,然后他们开始提前渗透,往往在斗争行动前就逮捕了所有骨干。
被捕的工人在拘留所里遭到了残酷的对待,第二天工厂照常运转,工人们走进了车间,只不过这时候有血有肉的工人已经变成了机械的模样。
在塞勒诺邦联好不容易通过谈判拿回来的一座边境星系里,矿工们扣押了矿区主管作为人质,要求与邦联政府直接谈判。
邦联政府派来了一艘巡洋舰,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直接对着矿场发射了一发中子鱼雷。
矿场塌陷,矿工们全被封在了地下,而后续调来的轨道钻头重新开掘地层,把尸体的血肉和泥泞的土壤混合在一起。
邦联政府对此发布的官方通报是:“矿区发生异种天然气爆炸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类似的事情在联邦的各个角落里不断上演,有的地方取得了胜利,但是在更多的地方,镇压来得更快。
然而每一次镇压都在为下一场斗争提供新的燃料,那些被打散的工人逃到其他殖民星球,把斗争的经验带过去,那些被逮捕的骨干在监狱里发展新的信徒,连看守都开始偷偷向他们索要经文。
这场烈火在不同文明的土地上烧出了截然不同的火焰,赫墨拉的工人们往往追求的是合同改革,而布尔贸易联盟的底层雇员则走上街头要求废除那些将债务代代相传的终身契约。
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协调,有时在同一个星球上都能看到两拨不同派别的游行队伍打着完全不同的标语。
混乱,无序,甚至在某些地方,不同派别的工人自己先打了起来。
但是火焰仍在燃烧,从一颗星球蔓延到另一颗星球,从一个文明蔓延到另一个文明。
以和平与平等立国的少数文明最先做出了让步,有一个联邦成员国主动推行改革,通过了一整套新的劳工保护法案,法案的内容远算不上激进,限制最高工时,禁止债务奴役,保障最低薪资。
然而这些内容在整个联邦中已经显得格格不入,其他几个同样奉行和平主义的文明也陆续效仿,在自己的疆域内开启了改革进程。
这样的文明在联邦中只是少数,更多的成员国选择了另一条路。
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安全部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可以在不经审判的情况下逮捕任何涉嫌参与非法集会的公民。
塞勒诺邦联议会通过了紧急治安法,授权军队在必要时使用无限制武器,甚至包括了歼星武器。
布尔贸易联盟则干脆将那些带头的工人就地开除,他们的债务被转卖到联邦之外的黑市,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被塞进了开往边境矿区的运输船。
这场由此掀起的风波远没有平息,觐见典礼虽然结束了,但是神谕却像播撒在风中的种子,在联邦广阔的疆域里生根发芽。
联邦议会疲于应付,因为每一个文明或多或少都在经历这些动乱,他们内部的撕裂也越来越深。
这浩浩荡荡的众生情绪不可避免地涌向了亚空间,那些通过帷幕裂隙进入现实宇宙的恶魔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反向入侵。
希望,那是最让恶魔畏惧的东西之一,它们无法熄灭这种火焰。
这场大分裂的余波远未结束,而亡灵天龙与灰风的轨迹继续向前延伸,笔直地指向欧恩复兴帝国的疆域。
以安诺提亚文明为首的灵能文明使团撤去了平台,而那些刚刚经历了信仰分裂的信徒们则各自散去,有的带着重获新生的信仰返回故土,有的则在失望中继续向着荒野深处走去。
无论如何,联邦议会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至少亡灵天龙没有对他们表露恶意。
整个超星系团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那道黑红色龙影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