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恩帝国的战舰群在太空中缓缓向两侧滑开，舰体表面的力场护盾泛着水波般的光泽。
没有一艘战舰的武器阵列处于激活状态，它们炮口低垂，护盾功率维持在最低水平。
灰咕噜了一声，按捺不住她的小小兴奋。
“林子墨，你看到没有？他们连炮口都耷拉下来了，跟被雨淋了毛的鸡似的，诶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打算把我们骗进去，然后突然翻脸？”
林子墨的灵能感知早已穿透了那些战舰的外壳，舰桥里，欧恩人的面孔上只有一种秋天似的肃穆。
他把骨翼缓缓收拢，对灰说道：“他们在示弱，对我们没有敌意，不要这么兴奋了，灰。”
灰不甘地转了半圈，“真没劲。”
她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去了游乐园，又被从过山车上硬拽下来的孩子，“我还以为能再来一场天堂之战呢——那种，轰！啪！你的火把整片星海都烧成花海，多好看呐。”
她的话音还没结尾，属于欧恩人的战舰群就发出通讯信号，没有搭载具体的信息，频率缓慢递增、重复不断，仿佛某个远古种族在洞穴深处敲击石壁发出的第一声问候。
战舰群开始移动，像一群沉默的护卫将林子墨和灰拱卫在中央。
旗舰的舰艏已经转向了星系深处，引擎的光芒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极淡的、泛着暗绿色的尾迹。
灰在舰队阵列中穿梭，从一艘泰坦的舰艏下方掠过，近到能从舰体表面那层流动的光泽中看见龙躯的倒影。
她对着倒影偏了偏头，舷窗内的欧恩舰员先是本能地后仰，然后又缓缓向前倾身，眼中恐惧与崇敬交缠。
“他们真的是在给我们带路诶”，灰的纳米单元在每一艘战舰的外壳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像不像一群小蚂蚁，举着叶子给蚁后引路？”
通信频段传来新的信号，他们正被引向欧恩帝国如今的临时首都星系。
舰队穿过一个个星系，同时周围的星空变得更加拥挤，恒星从稀疏的清冷变得密集而灼烫。
灰惊讶地指着远方，大声说道：
“林子墨，你看那个！”
那是一颗从赤道处裂开的星球，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又急速冷却后的琉璃质感，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致的蛋糕。
灰的纳米单元在残星的轨道上捕捉到了大量残存的生物信息序列，紊乱而狂躁。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舰队继续向内移动，穿过一道由高密度有机分子构成的稀薄星云。
护盾在挤压中发出黏稠的阻力波纹，像穿过某种活着的介质，某种无处不在的、缓慢呼吸的羊水。
星系中央是一个双星系统，两颗恒星以极近的距离相互环绕。
其中一颗完好无损，橙黄色的光芒温暖而稳定，另一颗则被一层厚重到密不透风的黑云包裹着，只能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几道暗红色的光。
灰捕捉到了一股令她不安的气味，一种极其充沛的、包裹着的、反胃的腥味。
那是一片黑云，规模大到足以吞没恒星，却是一团活着的肉。
它的表面无时无刻不在翻涌，无数正在从肉块中挣扎着诞生的生命化作波涛。
那些生命在此地诞生，在此地窒息，又被肉块重新吞噬回去，然后新一轮诞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
在林子墨的灵能视野里，肉块里俨然是一座永不停歇的战场。
哺乳类的皮毛在云层表面短暂地浮现，像一撮被风吹起的绒毛，随即被爬行类的鳞片覆盖、挤碎。
鸟类的羽毛从鳞片间隙中刺出来，沾满了半透明的黏液，然后在节肢类甲壳的挤压下弯折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这些翅膀还不曾展开过就已被压回肉里，软体类的触手从甲壳缝隙中挤出，触手表面又生长出了真菌类的子实体，那些伞盖状的菌褶在真空中张开的是一张张没有牙齿的、正在凭空吮吸的嘴。
林子墨看清了那些正在诞生的生物的面孔——如果那能被称为面孔的话。
每一张脸都只有一半成形，另一半还黏连在肉块的母体中，一半的眼珠在转，另一半还是模糊的组织液。
一半的嘴在无声地哀嚎，另一半还只是尚未分化的肉芽，那些露出肉块表面的部分：头颅、触手、手脚、羽毛、蹄子、各种脏器和组织……
它们在同一个瞬间出现，又在下一个刹那被肉块的波浪重新舔回去，犹如舌头卷走嘴唇上的汤汁。
在肉块底部，一道由活体构成的瀑布从未停止过倾泻。
那些被排出的后代密密麻麻，数量大到该用行星作为计量单位来衡量这道瀑布的厚度，足以化作新的汪洋。
有的在虚空中翻滚，还在坠落中就不停变形，长出鳃、肺，长出气囊，在本能的驱使下挣扎着想要存活。
有的在脱落的瞬间就因为无法适应真空而爆裂，血肉模糊的液滴溅到正在坠落的同伴身上，被它们的皮肤吸收，变成它们继续生长的养分。
灰对这一幕感到生理性不适，哪怕她是个纳米机器人。
她没有见过这种，这种只管疯狂繁衍、堆积、把生命的诞生本身变成一种排泄行为的造物。
“它连知道自己在生什么都不知道吧”，灰低声说道，轻得像一撮落在雪地上的灰，“它只是一直在生。”
然而这个肉团还不是这个星系里最诡谲的东西。
在那片被双星引力场反复撕扯的空间中，一颗灰绿色的行星正静静悬浮着。
在它周围的黑暗里，盘踞着一头大到了足以把恐惧本身具象化的巨兽。
它的上半身是一百条蛇颈，每一条蛇颈末端都长着一颗头颅。
灰看到了很多很多。
那些头颅的形态彼此截然不同，有的下颌突出，布满倒钩状的獠牙，挂着还没咽下去的、正在抽搐的残肢。
有的眼睛退化成了两个苍白的凹坑，嘴巴张开时能看见里面密布的、在黑暗中自行发光的腺体，用荧光引诱猎物自投深渊。
还有一颗头颅整个只剩下骨头，颅骨内部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像一枚被遗弃在枯井里的心脏。
百首相互缠绕又各自独立，在半空中织出一张由蛇颈构成的不断翻涌的活体网络。
巨兽的躯干是类似鲸类的模样，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山体岩层般褶皱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孔洞，从中透出的低沉的、能让最靠近的行星地壳都为之产生共振的嗡鸣。
那是肠道永远空空荡荡的回声叫唤，是胃壁与胃壁相互摩擦发出的痉挛，饥饿被放大到天文尺度以后、用引力波的形式向外广播的哀嚎。
两边的鳍修长到不合比例，鳍的边缘分成无数细密的分叉，每一个分叉末端都长着一簇不断蠕动的触须，将一切企图逃离的猎物揽回来，塞进离得最近的那张嘴。
尾部是由大量触须交缠而成的纺锤体，每一条触须都能独立摆动，在太空中搅起一圈圈引力涟漪。
那是它在梦中还在捕猎，在用已经不存在的猎物欺骗自己空无一物的胃。
巨兽正从源源不断地从肉块瀑布中捕食。
一百颗头颅从不同角度咬下去，画面如同一百把铡刀以整齐划一的节奏起落。
然后它们同时向后仰起脖子，猎物被整只整只地吞入腹中，在下咽时，脖颈的皮肤会短暂地向外膨胀。
灰将探测单元向巨兽的方向推进，试图穿透其周身那层不断扭曲畸变的引力场。
然而她的纳米探针在距离巨兽体表尚有一段距离时就遇到了异常，空间曲率在那里变得极不稳定，引力读数在几个量级之间剧烈跳变。
派出去的探测单元在引力潮汐中被压扁又拉长，最终炸成一团团灰色的碎屑。
她由此捕捉到了巨兽内部的生命信号，非常……驳杂。
她甚至感觉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致，像一口深井，井底的时间比井口慢了不知多少倍，而在井底有什么东西还在搏动。
“这怪物体内还有活人呢？”灰将探测结果同步给林子墨，声音因震撼而失真。
此刻，一艘小型舰船从欧恩帝国的舰队阵列中脱离，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舰体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美感，每一道弧线都在不断微调自身的曲率，以适应周围空间那些永不停歇的引力波动，好似一株随波飘摇的水草。
舱门打开，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他在踏出舱门的瞬间开始变化，最初呈现的是与人类极其相似的轮廓，肩宽、身高与肢体比例都恰到好处。
随即皮肤开始流转，过渡到软体生命特有的半透明质感，又从半透明转为节肢类的几丁质反光，表面流转着一层类似油膜浮于水面的虹彩。
他的眼睛在数息之间变换了几十种形态，每一种都对应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种族。
他的双手亦是如此，时而呈现出灵巧的五指，时而化作螯肢，时而化作触须。
“真正的完美只在变化之中。”
他对林子墨说话，每一个音节都同时包含数种发声器官的共鸣，声带的振动、昆虫翅膜摩擦的颤音、深海巨兽挤压出的低频嗡鸣。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却毫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如同一个行走的万众合唱团，其中每一个成员都来自不同的种族。
“我是欧恩帝国的皇帝，在此恭迎亡灵天龙，以及灰风阁下。”
灰绕着皇帝飞了一圈，她凑到极近的位置，近到皇帝脸上流转的纹理在她身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你就是欧恩人的皇帝？你比我还会变化诶，我可没你们这么有想象力，你这都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物种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基因编译？实时转录？你变化的时候疼不疼啊？”
皇帝微微欠身，对灰的连珠炮提问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您对欧恩的造物有所好奇，这是我的荣幸”，他的手臂抬起，指向那头正在吞食的百首巨兽。
“至于我们的技艺，正是在与那头巨兽漫长的博弈中磨砺出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点，每一个手指的形态都在这一刻稳定下来，变成了一种古老的、某种早已灭绝的物种在进化之路上未曾踏上的分叉。
“‘渴食诸星者，繁思之黑洞，永无餍足的原始狂怒’——这是我们为它献上的尊名。”
灰把这个尊名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天龙形态的脑袋歪过来歪过去，“这么一长串名字，等到念完，它都吃完一颗行星了，你们是故意把名字起得这么长，好让自己在念的时候有时间跑路吗？”
皇帝对灰的揶揄不为所动，他平静地回答道，“尊名从来都不是为了方便呼唤，灰风阁下。”
“名字是有力量的，每一个词都是一道枷锁，每一次念诵都是一次确认行为，确认它还在这里，确认锁链还没有断裂，证明我们还有时间。”
在灰和欧恩皇帝交谈的时候，林子墨的目光已经在巨兽的百首根部停驻了许久。
每一根蛇颈与躯干连接的位置都套着一个金属环，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巨兽体内透出的暗绿色荧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个环都镌刻着同一个标志，三个相互嵌套的圆环，斜向交错的网格纹路覆盖了整个环面。
帝国来过这里。
林子墨的目光从巨兽身上收回，仿佛一位阅读碑文者在辨认文字，他主动开口问道：
“你们和帝国之间有过什么交集？”
皇帝立刻沉默下来，他的面容在这一刻停止了变幻，定格在深深眷恋与悲怆的神色上。
他不再是非无非想的完美造物，垂暮得像一个在壁炉边独坐、正对着最后一簇即将燃尽的柴火喃喃自语的老人。
“我们欧恩人，臣服于帝国”，他终于开口。
“你们已经看见了，那头噬天巨兽，以及帝国残留在它身上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