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墨和灰重新踏入星海联邦所在的超星系团，去而复返。
哨兵阵列捕捉到了这两道龙影，值班的观测员惊得把营养液洒在了控制台上，他还没过上几天安生的日子。
“又来？！”
当这个消息上报以后，看着那道黑红色的光，边缘燃烧着日冕般的纹路，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穿越超星系团边缘的星际介质，整个联邦军事指挥部都为之失语。
整个超星系团的哨兵阵列都在发出同样的警报，那些分布在各个星系群边缘的巨型观测设施像是被同时点燃的烽火台，从超星系团的一端亮到另一端，所有探测器的灵能读数都在同一时间达到了量程上限。
星图上，两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光点被实时标注出来，轨迹预测显示它们正在朝着超星系团的内侧深入，笔直得如同有人用尺子在这片星海上划下了一道线。
“祂们不是走了吗？”军官盯着星图上那两个光点，右眼的机械义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合成女王已经战败了，欧恩帝国还在和我们打仗，祂们回来是想要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指挥部的参谋们开始紧急分析那两道轨迹的延伸方向，算法在星图上拉出一条红色虚线，从超星系团边缘一路向内延伸，穿过数个星系群，最终停在一片已经被战火反复舔舐过的星域。
那是欧恩复兴帝国疆域的方向。
“祂们要去欧恩帝国……”，军官不确定应该恐惧还是庆幸，“合成女王完了，现在是轮到作恶多端的欧恩帝国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有的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而有的觉得亡灵天龙和灰风还是来者不善。
自从联邦联合舰队在欧恩帝国边境被有限奇迹船坞的无穷舰队碾碎之后，联邦内部的气氛就一直笼罩着一层阴郁的绝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那片云层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光从裂口中漏了下来。
军事指挥部的结论很快传到了联邦议会，星际集会的环形大厅里，轮值主席站在中央投射的星图下方，那张由硅基晶体构成的面孔上映射着两个正在移动的光点。
“诸位代表”，轮值主席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哨兵阵列已经确认，亡灵天龙与灰风已重新进入本超星系团，目前正在向内侧移动。”
“轨迹预测显示，祂们的目标极有可能是欧恩复兴帝国的疆域。”
大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
那些曾经在欧恩帝国的入侵中失去过殖民地和人口的文明代表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些甚至激动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各自种族的方式表达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塞勒诺星际邦联的代表合上了那双占据半张面孔的巨大眼球，摆出了塞勒诺文明古老的祈祷姿势，嘴里念念有词。
“祂们来了”，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代表低声说道，蝎尾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合成女王之后，就是欧恩，那些自诩优等种族的家伙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代表都沉浸在这种近乎狂喜的情绪中，安诺提亚文明的代表安静地坐在席位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睛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欢呼的同僚。
他的沉默在欢乐的海洋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在喧闹的集市角落里独自低头翻书的人。
“安诺提亚的代表”，克拉克文明代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六对复眼同时转向他，“你不高兴吗？亡灵天龙和灰风的归来意味着欧恩帝国的末日，你不觉得这值得庆祝吗？”
“庆祝什么？”安诺提亚代表缓缓开口，“亡灵天龙是神明的在世使徒，你们准备好了拥抱死亡吗？”
会场里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安诺提亚代表站起身来，“诸位，我理解你们的喜悦，欧恩帝国给我们带来了太多伤痛，每一个失去过同胞的文明都有权渴望复仇。”
“但是请你们想一想，亡灵天龙为何要帮助我们？现在祂们回来了，目标直指欧恩帝国，这难道是因为祂们想要替我们伸张正义？”
安诺提亚代表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面孔，“你们应该敬畏死亡，用我们衡量盟友与敌人的标准去衡量神明的在世使徒，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会场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轮值主席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目前的事实是，亡灵天龙和灰风的行动轨迹确实指向了欧恩帝国的疆域，这对联邦而言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转折点。”
“我已经命令前线所有侦察力量优先追踪祂们的动向，所有边境舰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密切监控欧恩帝国的一切反应。”
他补充道：“同时，我们也需要做好准备，如果欧恩帝国真的在亡灵天龙和灰风的打击下陷入混乱，联邦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收复失地、拯救那些还在欧恩统治下受苦的同胞。”
这句话重新点燃了会场里的气氛，代表们开始讨论具体的军事部署，星图上被标注出一个个需要优先收复的星系坐标。
收复这些星系不仅是战略需要，更是一种情感的宣泄，一种对过去苦难的告慰。
然而在讨论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一条新的情报从前线传了回来。
“报告”，通讯官的声音颤抖着，“前线侦察舰发回的最新情报，欧恩帝国……欧恩帝国正在收缩战线。”
大厅里所有的讨论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收缩战线？”联邦军事指挥部的代表猛地站起身，机械义眼里的红光骤然变亮，“具体是什么情况？”
“在所有方向上，长官”，通讯官调取侦察数据，“欧恩帝国在每一个交战方向上都把舰队往回撤了。”
“那些正在围攻我们星系的部队都放弃了，全部往自己疆域内部集结。”
星图上，代表着欧恩帝国舰队动向的箭头正在改变方向，那些箭头原本像是一根根刺入联邦疆域的毒针，现在却开始从伤口中抽离，缓慢但是确凿无疑地向后退缩。
每一个箭头的撤退都意味着一个被围困的联邦殖民星系获得了喘息的机会，那些在战火中苦苦支撑的守军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停歇。
接下来的几天里前线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联邦议会。
欧恩帝国的全面攻势已经停止，那些曾经在联邦舰队面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般的泰坦舰群，现在正以最快的速度退缩。
新的动向更让联邦感到惊疑，欧恩帝国竟然主动让出了几条原本被他们牢牢控制的航道，那些航道连接着联邦内部几个重要的工业星系群，如同被堵塞了太久的血管终于重新开始流淌血液。
联邦试图分析欧恩帝国的意图，算法在星图上模拟出了无数种可能的战略部署，然而最终的结论却简单得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层次的不安：
欧恩帝国正在为迎接亡灵天龙和灰风腾出通道。
“欧恩帝国想要迎接祂们？”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代表将手中的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想和亡灵天龙谈条件？还是说，他们觉得自己能说服那两位存在站在他们那边？”
“欧恩人一向自诩为优等种族”，克拉克文明代表说道，“在他们眼里，也许亡灵天龙和灰风才是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存在。”
“这种傲慢到了骨子里的种族，就算面对末日也不会忘记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
“如果说”，塞勒诺代表打断了议论，“如果欧恩帝国真的和亡灵天龙达成了某种协议呢？如果祂们认为欧恩帝国的力量比联邦更有价值，转而支持欧恩帝国对我们发动全面战争呢？”
大厅里的氛围在塞勒诺代表戳破窗户纸以后迅速冷了下来，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从角落里重新钻了出来，爬上了每一个代表的心头。
一个能够单枪匹马覆灭合成女王的存在，如果祂真的站到了欧恩帝国那一边，星海联邦的命运就不需要太多的想象了。
“我们必须主动接触亡灵天龙”，轮值主席打破了僵局，“在欧恩人之前，在一切变得太晚之前。”
“联邦需要向那两位存在表达我们的善意，需要让祂们知道联邦与欧恩帝国不一样。”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安诺提亚文明代表的席位上，“安诺提亚的代表，你们的文明崇拜‘死灭之渊薮’，而亡灵天龙在你们的说法里是这位……神明的使徒，现在，我们需要你们站出来。”
安诺提亚代表冷漠地说道，“不需要提醒，我们已经开始筹备觐见典礼。”
“一场足够盛大的、足以表达我们敬意的觐见典礼，选址就在亡灵天龙的轨迹上，我们作为神的信徒，会用最大的诚意和虔诚之心觐见这位行走于凡间的使徒。”
在被选址为觐见典礼的星域里，中心是一颗已经步入暮年的红巨星，表面翻涌着等离子体，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搏动的心脏。
安诺提亚文明的工程师们在红巨星的引力井边缘搭建了一座典礼用的平台，用他们文明特有的结晶合金搭建，在光芒的照射下会呈现出从乳白到深紫的渐变色彩。
觐见典礼的消息很快在联邦内部传开了，在安诺提亚文明代表于星际集会中发言之前，这个消息只在灵能文明之间流传，然后很多平民信徒开始出发，如同无数条小溪向着同一个方向流淌，在航道上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洪流。
直到这个消息公之于众，那些从未接触过灵能的唯物派文明中竟然也出现了大量自发前往觐见典礼的信徒。
这时候诸多成员国才惊于秘密结社的理念渗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这么多平民选择信奉死亡的教义，连人为设计的道德规范与严密监控的网络世界都没能压制。
那些信徒在工厂里、矿井中、农场间，在每一个被繁重劳动压得直不起腰的角落里偷偷传阅着关于“死灭之渊薮”的秘密经文。
那些经文大多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介质粗糙，有的甚至只是用炭笔写的，但是这些都不妨碍它们被信徒们视为最珍贵的宝物。
这种现象让联邦内的许多文明感到不安，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甚至一度向联邦议会提出动议，要求限制觐见典礼的规模，给出的理由是大量劳动力的流失已经影响到了前线军工生产。
然而动议被安诺提亚文明和其他灵能文明联手否决了，安诺提亚代表在表决时说道：“你们不能阻止信众去见神的使徒，这是近神之举、神圣之举。”
觐见典礼当天，红巨星的光芒透过典礼平台的结晶在太空中投下了一层暖色调的薄纱。
平台周围已经聚集了来自联邦各个文明的使团，灵能文明的祭司们身着各自的法袍，身上散发出微弱的灵能光晕，像是无数盏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笼。
然而舰队在距离典礼平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迫减速了，因为前方星域里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民用舰船。
那些舰船的型号五花八门，从最新款的私人飞船到已经淘汰了好几代的旧货船，它们浩浩荡荡地挤在典礼平台周围的太空里，船体表面的涂装在恒星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混杂而斑斓的色彩。
联邦议会的使团旗舰不得不从舰群中寻找着缝隙艰难地向内推进，维护秩序的战舰和军队为他们扫平障碍。
使团从舷窗向外望时，能看到那些民用舰船的舷窗后面挤满了面孔，形态各异的面孔。
他们等待着亡灵天龙驾临，旗帜在太阳风中鼓动，像一群被困在琥珀中的蠕虫。
林子墨和灰经过这里的时候，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舰船海洋。
无数张面孔聚集在舷窗后，仰望着他们，如同蛰伏在海底沙层中的鱼群抬头望向了海面透下的光斑。
灰降低了飞行速度，她的身体在此投下了一片广阔的阴影，“他们这是……搭了个舞台？”
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一群正在打仗的生命会突然停下来给他们搞什么欢迎仪式。
林子墨冷冽地注视着那些舰船海洋，看到了里面的乘客们脸上的敬畏神色。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大平台上，那里站着数十位身着法袍的灵能者，为首的正是安诺提亚文明的大祭司。
“亡灵天龙，尊贵的神之使徒”，大祭司通过灵能通讯发言。
“星海联邦全体成员文明，谨在此向您与灰风阁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谢您终结了合成女王，为这片超星系团带来了和平的希望。”
林子墨悬浮在虚空中，平静地开口：“有什么事？”
大祭司踌躇地说道：“神之使徒”，他斟酌着语言，说得很小心。
“欧恩帝国正在收缩战线，如果您愿意……联邦希望能在您前往欧恩帝国之前，向您献上最诚挚的敬意，与我们缔结某种形式的盟约……一份善意的承诺。”
“联邦诸文明已经在战火中挣扎了太久，我们渴望和平，哪怕只是您随手赐予的庇护。”
“盟约？”林子墨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请求了，那些星海中的文明总是在恐惧中向他献上信仰，他并不打算在此成为谁的保护者，至少在这个他并不算熟悉的超星系团里，这场战争的双方都并非全然无辜。
然而就在他准备拒绝之前，平台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那些聚集在舰队中的信徒们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纷纷从舰船中涌了出来。
有些乘坐着小型穿梭机，有些干脆只凭肉身暴露在真空中。
他们涌到平台下方，跪倒了一片又一片，他们的祷文非常混乱，通过灵能共振汇聚成了一股庞杂而嘈杂的洪流，但是其中都在反复念诵着同一个名号——“死灭之渊薮”。
林子墨的目光落在了这群信徒身上，他只在其中看到了混杂着绝望与渴望的情感，像一团被反复拉扯的丝线。
不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信徒们最密集的那片区域里，一个穿着灰白色斗篷的身影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宁的微笑，如同长途跋涉后终于看见了旅店门前灯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