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变得越来越脆弱不堪,似乎征兆着宇宙正在走向它的尾声。
在最初的时候,联邦的军事指挥部还试图建立一道统一的防线,他们调动了舰队,在已知的大裂隙周围布设哨站和巡逻编队。
这个策略很快就被证明是徒劳的,裂隙的数量太多,分布太散,而联邦的舰队已经在与欧恩帝国的战争中损耗大半。
于是哨站被逐个放弃,巡逻编队被撤回核心星区,那些偏远的殖民星球被留在了防线的外侧,像退潮后被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无人监管以后,一道道裂隙像愈合不良的手术创口,边缘翻卷着紫黑色的灵能痂痕,横亘在宜居行星的同步轨道上方,在一颗颗恒星的光芒照射下投出不断脉动的暗影。
有一颗行星是星海联邦成员国的农业星球,编号科瑞斯二号,从轨道上俯瞰整颗行星的地表被划分为无数个标准的六边形种植区块,从太空看下去像一张铺在球面上的蜂巢网格,每一格都填充着不同色泽的作物。
这里的农夫不需要触碰泥土,他们操控着几层楼高的田间管理机器在种植带上巡游,底部伸展出数十条细长的机械臂,可以同时完成播种、施肥、微生物群落检测和成熟度扫描。
科瑞斯二号的农业体系建立在三根支柱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转基因主粮作物,一种被称为“福特块茎”的膨大根茎类作物。
它的基因组里被嵌入了来自三种不同星系的耐旱基因片段,每一株块茎在收获时能长到躯干大小,表皮呈灰绿色,切开后果肉是淡黄色的。
该作物富含该文明主体物种所需的所有元素,往往被用于制作营养合剂或者加工食品,是这颗农业星球最主要的经济产出,被划定了面积红线。
遍布赤道平原的则是“克里特孢子藻”的浅水种植塘,这些孢子藻是一种介于植物与真菌之间的过渡物种,它们不太需要阳光,更依靠行星地热和水中溶解的矿物质进行化能合成。
每一个单位的种植塘能产出相当于传统谷物田几十倍的有机质,收获时用巨大的真空吸滤船在塘面上缓慢行驶,将那些漂浮在水面下的淡绿色藻团抽进船舱内的离心脱水机。
这些极度富集的有机质会被投放进生物反应堆,随后被转化为能量,用于供给整颗星球的能源支出,有时候还能有所富余,会被转移到集成电池中向外运输。
在这些北半球温带区那些被精心排列成同心圆环的“果实花园”则是这颗农业星球的特产,花园里种植着一种高大乔木。
每到夜晚,树冠上垂下的气生根就会依次亮起从橙红到靛蓝的渐变色光带,这些光带是专门用来吸引行星上层大气中漂浮的一种太空浮游生物前来觅食授粉的。
浮游生物们以花蜜为食,同时将不同树木的花粉在树与树之间搬运,它们的排泄物又成为树下那些小型浆果灌木最好的肥料。
这些天然乔木被基因工程师进行改造,他们将浮游生物和乔木之间的互利行为进一步深化,使得动物与植物之间的基因会在觅食过程中交换。
在这种改造下,新结出的果实会产出一种分子焕活成分,能够有效提升未经过基因工程剪裁的人口健康质量和预期寿命,因此成为了售价不菲的特产商品。
整个行星的生态系统被一台深埋在地下的主控人工智能统一调度,农夫们的工作主要就是盯着全息屏幕,偶尔驾驶机械出外勤。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名叫沃拉的年轻女农在巡视六号塘时发现真空吸滤船的回水口被一层黏稠的紫色胶状物堵住了。
她以为是藻类变异导致的滤网堵塞,便从驾驶位上下来,蹲在检修平台上,用手套指尖挑起一小撮胶状物放到眼前端详。
那团胶状物在她的指尖上缓慢地蠕动了一下,像一团被捏过的明胶在恢复原状时产生的余颤,表面泛起一圈圈同心圆状的波纹。
她把胶状物凑近闻了闻,那股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祖母家的生物反应堆旁边闻到过的发酵液气息,甜中带腥,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好似刚出炉的发酵蛋白块被掰开后冒出的第一缕蒸汽。
当天晚上沃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六号塘中央,塘水已经被排干了,塘底的淤泥上长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紫色菌菇。
每一朵菌伞的直径都大如餐桌,伞面上布满细密的褶皱,那些褶皱在她注视下缓缓舒展与收缩,如同一群正在大口呼吸的肺叶。
菌菇们同时释放出孢子,孢子在空气中汇聚成一片灰紫色的雾团,在她的头顶盘旋片刻,然后像一只柔软的手掌一样缓缓降下,贴着她的颅骨、面颊和肩膀一路向下。
孢子雾在她的胸腔外面轻轻振动着,振动频率恰好每秒六次。
沃拉醒来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汗水在床单上洇出了一片淡紫色的印痕。
她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同事,因为对于一个每天要监控作物生理指标的农夫来说,做一场关于自己工作的怪梦不过是在梦里继续白天未完成的工作罢了。
第二天照常下地,但是中央管理系统的传感器在当晚向位于赤道平原的气候优化站总部发送了一条自动标记:
六号塘的克里特孢子藻的蛋白质含量在短时间内异常提升了百分之十七,同时水体中检测到一种未被录入数据库的新型有机分子。
气候优化站的值班技术员正在打盹,被自动标记的提示音吵醒后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随手将这条标记归档到子目录里,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在科瑞斯二号上,农夫们每隔几天就会在集市上碰面,互相交换自家田里最新一轮的收成数据和私下里流传的改良经验,顺便聊一聊最近各自负责的田区里都出了些什么事。
沃拉在集市上对管理花园的老农提到了自己塘里的紫色胶状物,老农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他最近发现也发现了些怪事。
每到后半夜前来授粉的浮游生物的数量明显减少,剩下的那些翅膀上的荧光纹路也在变色。
那些变了色的浮游生物飞起来时不再绕圈,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样在树冠之间歪歪斜斜地横冲直撞,撞掉了一地的未成熟果实。
他捡起一颗被撞落的果实切开,连果核里面的胚珠也是紫色的,几乎不会反光。
旁边正在修理一台联合收割机的老技师插了一句嘴,说他上周拆开三号生物反应堆的密封舱时发现内壁上长了一层紫色菌膜。
当时他用采样器刮下一小块放在显微镜下看,那些菌丝的形态介于真菌和球藻之间,不属于数据库里记录的任何一种微生物。
他想再放一片到更高倍率的镜头下时,那片菌膜自己卷了起来,像一片被火舌舔过的塑料薄膜一样缩成了一颗针尖大的小球,然后在他眼前消失了。
从那个集市日开始,越来越多的农夫在各自负责的田区里发现同样的紫色胶状物,它们在克里特孢子藻的种植塘里最先出现,然后是福特块茎田的滴灌管道出水口、花园乔木的树皮缝隙里,甚至在生物反应堆的密封垫圈里。
发现紫色胶状物的农夫与周边同样经历的邻居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小小互助圈,收工后会聚在其中一家的阳台上喝着自己酿的发酵浆果汁,在夕阳下讨论各自做的、紫色的梦。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这是一场正在被共享的梦,甚至出奇地没有人想到上报、觉得应该警惕。
紫色胶状物在灌溉系统的管道内壁上越积越厚,最终堵塞了不止一两条滴灌带,让一大片正处于快速膨大期的福特块茎得不到一滴水,叶片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焦黄。
女农沃拉不得不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把自己负责田区里的主管道拆开,一遍遍冲洗,同时发现管壁上的那层紫色物质已经不再只是胶状。
它开始长出细如发丝的根须,扎进了管壁的复合材料里,宛如某种寄生藤蔓在树干上钻出的吸器。
她只得用刀刮,刮下来一整条一整条的紫色薄皮,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还在蠕动,表面的纤毛在水流的冲击下集体摆向同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沃拉梦见了自己的祖母,祖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工作袍,站在一块无边无际的福特块茎田中央,每一颗块茎都长得比她祖母还高。
块茎的表皮裂开之后,里面露出的不再是淡黄色的果肉,而是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灰紫色星云。
祖母在梦里对她说,孩子啊,不要怕,我和你一样都曾闻见过果实的腐烂,腐烂不是结束,只是为了下次开花做的铺垫,那时候的花卉更加娇媚、更加悦人。
她醒来以后去接了一杯水,端到嘴边时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眼睛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紫线,像是不小心蘸了一点菜汁。
第二天沃拉消失了,被中央管理系统标注成“人口失踪”,只有邻居看见过这位女农的身影走向了她管理的池塘。
自下而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都为此缄默。
在所有农夫之上,行星总督是一位被联邦殖民署派到这颗农业星球上任职已久的职业官僚,在任期间最大的成就就是将这颗行星的有机质出口配额逐年提升,获得了联邦定期颁发的优秀殖民官员勋章。
他的名字叫格雷厄姆,已经太久没有休过假,久到他能在官邸里闭着眼睛走,却绝不碰上任何一件装饰品,也久到他很难再回忆起上一次休假的日期。
格雷厄姆不追求口腹之欲,他唯一上瘾的习惯是每天傍晚在书房里用那台从母星带来的古董天文望远镜对准天空,确认轨道上每一颗农业安全局的监测卫星都还在按既定轨道闪烁。
只要那些卫星还在,他就觉得自己管理下的行星一切正常。
那个自称基因学大师的人通过层层审批来到官邸门前时,格雷厄姆正在翻阅中央管理系统提交的作物生理指标汇总。
数据栏里显示福特块茎的总产量正在以令人费解的斜率上升,另外塘里的灌溉用水量在持续下降,克里特孢子藻的蛋白质含量反而大幅提高。
总督在会客厅里接见了那位自称从科罗娜星系来的基因学专家。
此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整件袍子光滑得像一张被裁剪成形的石墨板。
基因学专家从怀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装着一粒粒饱满圆润的灰紫色胶囊,共六粒。
他声称这种药剂能极大增强身体活力、延缓衰老,是用灵能与基因工程结合而成的最新技术成果,远比他们星球产出的分子焕活成分更强,甚至能够作用于被基因优化过的生物,例如……总督。
一粒就能起效且无任何副作用,作为交换,他希望总督能够接受推广,并且予以赞助、大开绿灯,让他在科瑞斯二号上进行实验。
格雷厄姆已经准备发出警报,但是基因学大师轻触玻璃瓶的那一刻,总督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非常微弱的嗡鸣。
他说自己需要考虑一下,然后命人安排这位客人住进了官邸的东翼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