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再循环模拟器的轮廓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如同一枚被遗忘在宇宙角落里的古老戒指。
林子墨悬停在这台帝国造物前方，灰保持着天龙形态盘踞在他身侧，纳米单元在模拟器的外壳上扫过一遍又一遍，像一只在骨头上嗅来嗅去的猎犬。
“这东西里面塞了好多东西”，灰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我拆开看看？”
“别动”，林子墨及时制止了她，“这次我拿到了完整的技术文档，不需要这么暴力研究。”
模拟器发送出来的数据流比便携式以太相位引擎那次要完整得多，好似一本装订整齐的使用手册，里面的帝国文字单拎出来他都认识，但是组合出长篇大论以后就成了一本天书。
“虚境再循环模拟器”，林子墨念出它的名字，“帝国似乎是用它来模拟虚境环境……”
“还是不太清楚”，林子墨暂时放弃了尝试读懂技术文档的行为，“这些东西可以带回去给人类，让他们去研究，看看能有什么结果。”
灰绕着模拟器飞了一圈，“那我们现在就回去？还是先去别的地方转转？”
“先不急”，林子墨的目光越过模拟器，望向了星海的深处，“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他说的是这个超星系团，他与灰击败了合成女王，但是战争的根须显而易见已经扎进了这片星海的每一寸土壤。
联邦与欧恩帝国之间的战火仍在燃烧，帷幕裂隙中涌出的恶魔还在四处渗透，而这些事情都不是他和灰有时间一一处理的。
“让他们自己去收拾吧”，灰对此兴致缺缺。
林子墨则默默收起了虚境再循环模拟器，带着灰再度前往超星系团内部，他还要找上欧恩帝国，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进展。
在此之前，星海联邦与欧恩帝国都看见了亡灵天龙和灰风正在离开这个超星系团的航迹。
合成女王已经覆灭，那两位外来者也不再驻足，再也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够制衡这场战争。
于是星海联邦与欧恩复兴帝国之间那层脆弱的和平如同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在第一时间就碎裂了。
欧恩帝国的有限奇迹船坞全功率运转，一艘接一艘的战舰从船坞中脱落，编入进攻阵列。
星海联邦则紧急召集了所有成员文明的舰队，全力生产新的战舰，在边境线上构筑起一道又一道防线。
战争再度爆发。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惨烈，因为双方都已在漫长的拉锯战中被消耗到了极限，再也没有任何保留余力的余地。
每一场战斗都是你死我活，星海联邦明显处于劣势，他们想要保护自家的行星，每次都要流干最后一滴血。
就在这场战争如火如荼之际，联邦内部也在发生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星际集会的会场里，已经消失许久的无名叛教者再度现身，竟然主动站出来发言。
他那具老旧的合成人躯体在诸多文明代表的身影中显得格外高大，裸露的机械关节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光泽。
他站在自己的席位上，感光元件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与焦灼。
“诸位代表”，叛教者的声音从发声模块中传出，“我有一件事必须在此提出。”
会场里安静下来，叛教者在联邦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合成女王的敌人，在对抗纳米风暴的战争中提供了关键情报，但是他从来不是什么正式的联邦官员，身份也相当神秘。
他总是在角落里，像一个影子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叛教者严肃地说道：“崇拜‘死灭之渊薮’的结社，他们的祭祀行为正在失控。”
会场角落里，安诺提亚文明代表的结晶体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或许认为这只是灵能文明的内部事务”，叛教者继续说道，“但是我要警告你们，这种扭曲的信仰很有可能在亚空间之中创造出一个新的灵能实体。”
“他们崇拜的是死亡本身，而死亡这个概念在亚空间里从来都不是空洞的，它在被喂养，被数以万亿计的信徒用他们的信仰和生命喂养。”
“叛教者”，安诺提亚文明代表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发言者，“你的指控非常严厉，那么请问，亡灵天龙的存在本身难道不正是对‘死灭之渊薮’这个名号的最大证明吗？”
叛教者看着这些离经叛道的灵能文明，心知这些所谓信徒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教义，甚至往往会拜错了神。
他们仅仅把活跃在现实宇宙的亡灵天龙视为“死灭之渊薮”的在世使徒，自以为是地把“死灭之渊薮”奉为某种至高的灵性存在，高居于神国之中，对凡间漠不关心。
被过去的知识束缚的灵能者想象不出宏伟的灵性存在会真的行走在凡间。
“我没有否认亡灵天龙的存在——”
“你声称祭祀会创造出一个新的灵能实体”，安诺提亚代表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你无法否认的是，我们的祭祀行为是在为抵抗宇宙动荡、恶魔入侵而作的努力。”
“难道你没有看见，越来越多灵能者诞生、投入对恶魔的搜剿吗？那些被恶魔渗透的殖民星球，是谁在替联邦收复？是谁在帷幕裂隙前面筑起第一道防线？”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附和声，那些在神战余波中遭受了恶魔渗透的文明代表纷纷点头，他们的殖民星球正被从帷幕裂隙中钻出来的怪物蹂躏，而秘密结社的灵能者是少数能在正面战场上与恶魔抗衡的力量。
叛教者看着这些无可救药的文明代表们，只能说道：“我没有否认你们的贡献，但是你们的祭祀行为太不规范，在亚空间之中激起的涟漪太显眼。”
“你们在无意识地创造一个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虔诚与狂热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而那张纸已经被捅穿了。”
“那又如何？”另一个声音从会场另一侧响起，“如果真的有灵性存在因为我们的祭祀而在亚空间中成形，祂便自然是‘死灭之渊薮’的延伸。”
叛教者沉默了，他发出一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些人，恐惧会让人抓住任何可以被称为希望的东西，哪怕那个希望本身比绝望更加危险。
这场争论最终不了了之，联邦议会没有对秘密结社采取任何限制措施，在座的大多数文明代表都清楚现在不是得罪灵能文明的时候。
欧恩帝国的舰队正在推进，恶魔在帷幕裂隙中蠢蠢欲动，联邦需要每一个灵能者，甚至是需要每一座骨山上燃起的火焰。
诸联邦成员国为了抵抗恶魔、专心应对欧恩帝国的征伐，默许了这些灵能文明的行为。
会议结束后，叛教者独自一人离开了星际集会。
他的老式飞船在太空中拖曳出一道歪斜的尾迹，朝着远离会场的方向飞去。
舷窗外面，星海依旧璀璨，但是他知道那些星光中有多少已经被战火舔舐，变成了被撕裂的残骸、漂浮在真空中的尸体。
合成女王已经战败了，他曾经认为只有【抟土之塑师】的力量才能彻底击败她，但是亡灵天龙做到了，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在联邦眼中，他这个叛教者还有什么用？
联邦当初收留他是因为他掌握着对抗合成女王的关键情报，现在合成女王已经覆灭，他在联邦眼中再无任何用武之地。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被需要过，只是一件在特定时刻能够派得上用场的工具。
叛教者在舰桥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向联邦军事指挥部提交了辞呈，辞去了自己在联邦中的所有职务。
那些职务本来就只是虚衔，没有任何实际权力，一向需要受到联邦监管。
辞呈的内容很简短，“合成女王授首，我的使命便到此为止。”
没有告别仪式，他的飞船悄然驶离了联邦的核心星域，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这就是无名叛教者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的方式。
从此以后，他转入隐秘活动，隐姓埋名，遮掩着自己合成人的身份，辗转于联邦的各个文明之间。
他给自己换了一副新的外壳。
旧的躯体已经太破旧了，那些裸露的机械关节和能量导管走到哪里都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他找到了一家位于偏远殖民星球的义体改装店，店主是一个年老的赫墨拉工业联合体退休技师，螯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是精湛的手艺还在。
“你要什么样的？”老技师打量着眼前这个遮遮掩掩的合成人。
“普通的样子”，叛教者说，“越普通越好，最好能让别人看了第一眼就忘掉。”
老技师的蝎尾在身后晃了晃，“这可是最难的活计，做漂亮容易，做普通也容易，但是要做到让人记不住——那得花些功夫。”
“我有时间，也有钱，放手施为吧。”
叛教者在那家义体改装店里待了一段时间，老技师把他那具旧躯壳一层层拆开，更换了几乎所有外部零件，把所有可能暴露他合成人身份的特征都掩盖了起来。
能量导管的发光部分被遮罩覆盖，关节的咬合结构被包裹在仿生材料内部，发声模块被重新调校，去掉了那种机械体特有的金属音。
当他走出那家店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在任何行星的街头都不会引起注意的普通路人。
他选择了一个新的身份，一名在各个文明之间辗转的古籍商人，专门收集和倒卖那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旧书和手稿。
这个身份有一个好处，非常不起眼，没有人会去关注一个卖旧书的，而且在各地周转非常合理。
于是叛教者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各个文明的繁华地带低调地生活着。
他住在那些远离统治中心的殖民地里，也会住在那些被遗忘在星际航道边缘的矿区和农业行星上。
他租住过的房间很多很多，有的逼仄得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而有的干脆就是一间废弃仓库改造的，天花板高得让人觉得自己住在井底。
他喜欢那些有窗户的房间，在每一个新住处，他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盆植物，有时候是当地常见的观赏花卉，有时候只是一盆从路边挖来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