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星海联邦与欧恩复兴帝国之间的和平共处相当诡异,来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霜冻。
合成女王被击败的消息最终还是传遍了整个超星系团,是欧恩帝国主动散播出来的。
那些在前线对峙的舰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所有军事行动,望向彼此,犹如两头在争夺领地时同时嗅到了捕食者气息的野兽,尚未决定是继续厮杀还是各自退入丛林深处。
欧恩帝国率先将泰坦舰队撤回到自己的疆域内,有限奇迹船坞持续工作,还在源源不断地加工出新的战舰。
和平并非出于任何人的仁慈,而是出于疲惫,一场三方战争打下来,联邦的舰队损失惨重,尤其是在整个宇宙动荡之下,航道被搅得一团乱麻,殖民星系的工业产能还没有从破坏中恢复过来。
欧恩帝国也差不多,他们的母星系已经被归零之死烧成了虚无,不敢在亡灵天龙发声之前轻举妄动。
于是整个超星系团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仿佛两架绞在一起的齿轮被同时抽走了轴心,各自还保留着旋转的惯性。
在这种静止之中,所有文明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两个方向——亡灵天龙以及跟随在祂身侧的灰风。
哨兵阵列捕捉到的数据显示,这两道龙影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超星系团之外的虚空移动,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超星系团之间的那片连星际尘埃都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天堑。
航向从未有过任何修正,笔直,毫不迟疑。
在他们飞行的沿途,欧恩帝国的侦察舰在安全距离外远远地跟随,那些侦察舰的舰长收到的命令是“保持极限观测距离,不发送任何主动信号”。
于是他们只能通过被动手段捕捉那两道龙影在飞行中留下的残留,每一份侦察报告都在强调同一个事实:亡灵天龙和灰风没有对沿途任何星系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不管那颗星系是被战争摧毁的废墟,还是仍然保留着完好生态的宜居行星。
灰风注意到那几艘远远跟着他们飞的侦察舰,甩了甩尾巴,“他们好烦,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跟在后面。”
林子墨则无视了那些跟在后面的侦察舰,他始终锁定着“虚境再循环模拟器”的信号源,那台沉睡了无数时间的帝国造物正在用越来越强的脉冲向他发送坐标数据。
然而他们俩正在离开这个超星系团的事实让欧恩帝国与星海联邦都暂时松了口气,有些联邦分析师认为亡灵天龙和灰风在这个超星系团里已经完成了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是无法被本地文明理解的。
不管是星海联邦还是欧恩帝国,他们的舰队在面对亡灵天龙时都像一群拿着石子的孩童仰望山巅,以至于莫敢擅下推断,进而行动。
在这两方互相猜忌、各自屯兵备战的同时,崇拜“死灭之渊薮”的秘密结社正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以一种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的速度疯狂膨胀。
在尼克勒斯文明成功举行献祭仪式之前,秘密结社还只能算是地下信仰之一,行事隐秘,宛如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苔藓。
然而神战动摇的不仅是宇宙的物理常数,林子墨与轮回之终末的意志对抗还在亚空间中留下了痕迹。
那些在深潜中亲眼目睹过神国花海的灵能者突然发现自己对灵能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好似有人掀开了他们头顶那层薄纱,从此再也无法用它遮住眼睛。
他们仿佛随时能看见那轮低垂的黑红色太阳,遮上眼睛也无用,就像一道烙在视觉器官里的灼痕。
这种异象在秘密结社内部引发了连锁反应,起初只是三五个灵能者在冥想后私下交换困惑的耳语,然后耳语变成了争辩,争辩变成了宣言。
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神在注视他们。
这种认知迅速点燃了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信徒,他们不再满足于在地下神殿里低声祈祷。
他们对信仰有了新的看法,仿佛一直在暗中积攒力量的藤蔓终于熬过漫长的冬天,开始野蛮地向着阳光疯长。
最先是灵能敏锐者,他们开始用更激进的言辞解释自己的每一次灵能波动,声称每一次灵能失控都是神在考验信徒的虔诚。
紧接着,这种狂热蔓延到了那些尚未觉醒灵能的普通信徒中间,他们没有能力感知灵能波动,便想方设法地参与其中。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同样是天命者,没有灵能的信徒将自身变成了证明虔诚的材料,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与神明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中,模仿献祭越来越盛行。
私人小团体举办的献祭规模很小,只是几个信徒模仿那些大型仪式,在冥想所里用特制的短刃划开自己的皮肤,让血液滴落到刻有徽记的凹槽里。
血液在接触到凹槽底部的同时就会蒸发,留下一缕极淡的烟雾,同时他们会用灵能念诵“死灭之渊薮”的名号,渴望与神明的意志共鸣。
此时,烟雾在上升过程中会短暂地出现一抹黑红色,然后在转瞬之间消散。
信徒们把这解释为神在接收他们的祭品,这个解释让他们更加亢奋。
很快血祭就不再能满足他们了,因为血祭往往得不到显著的回应,那种能让整个冥想所为之震颤、能让所有人都同时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的回应。
他们渴求这种回应,如同在漫长干旱中祈求雨水。
某个冥想所的信徒在一次集体祈祷中突然站起来,把自己的袍子从身上扯下来,对着周围的同僚们说:
“神需要的不是血,血太少、太淡了,根本传递不到神国!”
“死亡……对,唯有死亡!足够盛大、足够宏伟的死亡!”
他直接将自己撞死在中央刻有徽记的柱子上,将自己的全部灵能一次性释放出来。
他的灵能沿着柱子上的刻痕向上攀升,交汇成了一道极其明亮的光柱,穿透了冥想所的穹顶,直冲天际,在夜空中形成了一道短时间内不会消散的痕迹。
那名信徒的躯体在他释放灵能的同时开始自燃,到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其他信徒眼见火焰冒出来的一幕,兴奋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自己的手指蘸上了虚境尘埃,涂在自己的额头上,把第一个死亡的同僚视为殉道者。
这种殉道的冲动像野火一样在秘密结社的各个分支间蔓延开来,信徒们相信只有通过死亡才能超脱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才能前往神国,在花海中得到永恒的安宁。
自裁的人数在很短时间内飙升,很快超过了九位数。
他们选择的自裁方式各有不同,有的在冥想所里释放全部灵能,有的直接走进行星大气层外的真空里,有的服食了过量的灵能药物、在极致的灵能亢奋中主动让意识体被亚空间裂隙吸走。
在所有自裁方式中,最极端、最盛大、也最令秘密结社内部从上至下都为之痴狂的则是效仿尼克勒斯文明的献祭,并且无所不用其极。
关于尼克勒斯殉道者的传说在秘密结社中反复传颂,那名把自己改造成龙骨模样的“纯净者”以一己之力逼退了欧恩帝国的分舰队。
每一个讲述者都会在原有版本上添加新的细节,使得殉道者越来越像神而非人。
然而他们不但将故事讲述,还要加以模仿,一次献祭比一次献祭更宏大,就像酿酒师在每一批新酒里都要比上一批加入更多的烈性。
一座荒芜的岩石行星上,一支由秘密结社成员组成的远征队化身盗墓者,挑选着“适格者”,用灵能将尸骨从墓穴中剥离出来,分类清洗,然后装船运往那颗被他们选为“圣坛”的行星。
行星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地貌了,骸骨覆盖了几乎所有地表,从地平线的这一端铺到另一端,行星原本的底色被彻底掩埋。
从轨道上往下看,这颗行星像一颗被剥去了皮肤的头颅,眼眶处是两个撞击坑,颧骨是两条隆起的山脉,而其余部分覆盖着灰白。
微风吹过时,骨关节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像是无数条金属风铃在同时摆动。
骸骨被按照特定的结构堆叠成一座座高耸的山脉,每一座骨山的形状都经过精心设计,底部宽大厚实,用最大块的骨头作为地基,中部逐渐收窄,用长骨相互交叠,形成紧密的承重结构。
顶部则一律用颅骨堆成尖锐的山顶,亿万颗颅骨被灵能熔接在一起,空洞的眼眶朝着同一个方向——天空。
向天空仰望,仰望神座的方向。
献祭仪式当天,那颗行星的大气层被无数艘小型穿梭机划破。
祭司是在骨山封顶前最后一天抵达的。
他乘坐的穿梭机降落在骨山脚下的平台时,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没有穿法袍和显眼的冠冕,只披了一件灰白色的旅行斗篷,甚至已经起了毛边。
他走下舷梯时手里提着一只小匣子,边角磨得圆润,是那种被反复抚摸过无数次才会有的光泽。
他向迎接他的结社成员点头致意,笑容温和,问了问骨山的封顶进度,又问是否有信徒在施工中受伤。
当他听说一名工人在搬运颅骨时被滑落的骨头砸伤,他让人带他去医疗中心,亲自查看了那名工人的伤势。
“下次注意力不要那么集中在手上的事”,他一边用灵能治疗这名工人,一边轻声说道,“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空间,想象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桌布,你在提起桌布的四角。”
工人后来对别人说,祭司的手很暖,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说话,而是在和一位关心他的长辈交谈。
封顶那天的清晨,祭司在天还未亮时就登上了骨山,他一步一步走完了全部阶梯。
每一级阶梯都由交错咬合的长骨构成,踩上去时骨头与骨头之间会发出鸣响。
他走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端详某一根骨头,那些特别粗壮的胫骨上刻着远征队的编号和发掘地坐标,他便低声念出那颗星球的名字。
他的记忆力很好,有些骨头是他亲手从墓穴中剥离出来的,他还记得那些墓穴里沉积物的颜色。
登上山顶时,天边刚泛起第一缕乳白色的光。
骨山周围已经聚集了从联邦各个星区赶来的信徒,他们的队伍从山脚下一圈圈向外延伸,最内圈的几乎贴着骨山跪着,最外圈的则一直排到了地平线之外,站在行星的土地上,被清晨的风沙抽打着面颊。
没有人喧哗,信徒们衣着不一,有的甚至穿着工作服,上面还印着他们工作的工厂标识。
他们在等待,安静得像在候诊室里等待医生叫号。
祭司站在山顶,初升的恒星光芒从地平线斜斜地打上来,先照亮了他的脚,然后沿着他斗篷的下摆一寸寸向上攀爬。
当光终于落到他脸上时,他开口说话,灵能将他的声音直接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仿佛深夜失眠时听到的枕边低语。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
他这样开头,语气像是在茶余饭后聊起一位故交。
“他是一名矿工,在小行星带开采稀有金属,他做这份工作做了足够久,久到他在睡觉时还会无意识地进行操作。”
坐在骨山脚下前排的听众里,有个中年碳基生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在前几天刚刚被征募为结社的新信徒,在此之前他在气态巨行星的采矿平台上做了很久的提纯工人,他也有类似的动作记忆。
“这个矿工有一个女儿”,祭司继续说道,“年纪不大,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她喜欢收集小行星带里捡来的漂亮石头,每次他休假回家,她都会把这一段时间收集到的石头一颗颗摆在他面前,让他挑出最喜欢的。”
“不要急”,祭司看到前排有个信徒抬起头,似乎是觉得这故事偏离了献祭的主题,便温和地对他说道,像一个茶馆里的说书人被性急的客人催了场,“这个故事不会很长,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女儿病了”,祭司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模仿着心脏的位置,“一种很罕见的基因退化症,只有少数星系的医疗中心能治,治疗费用够他挖掘一辈子的矿也换不到一个疗程。”
“于是他不再休假,接了双倍的班,他在睡觉时不再只是模仿着按动开关,而是开始痉挛。”
“但是他攒够了钱,足够让女儿先做第一次治疗。”
“然后战争来了。”
祭司平淡地说着,不像是在谈论一个即将到来的死亡。
“欧恩帝国的舰队不需要占领他所在的那颗小行星,他们只是路过,他就死在减压里,他的女儿在他死后不久就等来了死亡通知,还带着联邦的徽记。”
在场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战争中失去过亲人的人,他们低下了头。
“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祭司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向旁边走了几步,似乎在为自己腾出思考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