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的裂痕从花海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天穹的尽头。
林子墨盘踞在神国中央，便携式以太相位引擎悬浮在他身旁，星河幻影在他身上投下的光晕，像是把一捧碾碎的珍珠撒在了黑曜石雕像上。
经历了神战的神国情况很糟，灰黑色的花朵大片大片地倒伏，花瓣焦黑卷曲，那些曾经在花海中安息的灵魂光点变得稀疏而黯淡。
在林子墨的刻意保护下，它们没有被毁灭，只是被神战的余波震得散开了，飘到了神国的各个角落，有些甚至落进了荆棘丛的缝隙里，挂在那里，像被蛛网困住的萤火虫。
林子墨的意志扫过整片神国，裂痕的数量比他预期的要多，深浅不一，最深的那几道一直延伸到神国与虚境的边界上，边缘还在向外渗出混沌的灵能雾气。
这些裂痕是【轮回之终末】的力量留下的，每一道裂痕内部都残留着微弱的紫色荧光，仿佛嵌进肉里的碎玻璃。
火焰从林子墨的龙骨上剥离，化作无数根极细的黑红色丝线，如同一位绣娘在裂口的布面上穿梭，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扎进一道裂痕的边缘，然后向内收紧。
裂痕在火焰的拉扯下开始合拢，最深的那几道裂痕愈合得最慢。
紫色荧光在归零之死的灼烧下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啸，甚至穿透了神国的边界，一直传到虚境里面，把那些在宇宙边界徘徊、对神战好奇的灵能实体吓得四散奔逃。
荆棘重新生长，被紫色圆环碾碎的枝条从灰白色的土壤中重新钻出来，嫩芽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黑，犹如刚从墨水里捞出来的蚕丝。
它们在生长过程中不断分叉，每一根分叉的尖端都长出了新的尖刺，表面流转着归零之死的微光。
林子墨亲自动手将那些被震散飘零的灵魂光点收拢回来，如同一位老人在黄昏时分把散落在院子里的稻谷一粒粒捡回笸箩。
光点们在他的意志引导下重新落回花海，它们的颜色还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但是至少它们回家了。
习惯了生活在一起的朋友和家人想来又要用很久才能找到彼此、再度重聚，但是在林子墨的保证下，时间永远不是问题。
做完这些之后，林子墨最后检查了一遍神国与虚境的边界，黑红色的太阳们依旧悬浮在那里，数量和神战前相比少了很多，但是剩下的每一颗都比之前燃烧得更加旺盛，宛如一群在战争中摸爬滚打、幸存下来的老兵们。
它们的光芒扫过虚境的混沌，在那些翻涌的雾气中投下栅栏般的黑影，警告着外面的视线。
检查完毕以后，林子墨从神国中跃出，穿过亚空间粘稠的灵能海洋，朝着现实宇宙的方向上浮。
穿过帷幕的时候，林子墨感受到了薄纱拂过表面的触感——现实宇宙重新接纳了他。
欧恩帝国母星系的残骸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一个人待在这片坟场的中央。
她变回了人类少女的形态，银灰色的长发在真空中安静地飘散，手里的封印球体正在缓慢旋转。
灰在看到林子墨从亚空间中跃出的瞬间就冲了过来，她的速度快到让球体差点脱手。
“林子墨！”
她在距离林子墨只有很短距离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盯着林子墨的龙骨，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多出什么新的伤口。
灰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林子墨骨翼边缘的一节骨节，这一次林子墨没有躲开。
“你还知道回来”，灰大声控诉道，“你又一个人去了，每次都是！每次都说‘等我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死地里冲，下次能不能有点新意。”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注视着她，“让你担心了，灰。”
“我就不听你解释了，你的理由总是很多”，灰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球体被她夹在臂弯里。
“你的理由多得像小人儿们图书馆里的书，一本接一本，永远翻不完。”
林子墨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落在灰臂弯里的球体上，银灰色的纳米单元在球体表面形成了洋葱鳞茎般的、层层叠叠的结构，每一层都在缓慢旋转，旋转的方向与上一层相反。
“合成女王还在这里面？”
“当然”，灰把球体举到他面前，“我跟你说，她刚才一直在哭，就是那种——”
她顿了一下，“那种你明明知道她是错的，但是看着她的眼泪还是会觉得很难过的哭法，不过封印很稳固，她出不来的。”
“让她说话吧”，林子墨说道。
灰在球体表面轻轻划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纳米单元像花瓣一样向外展开，露出深处那枚被压缩到极限的灰色核心。
核心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缓慢地脉动，如同心力衰竭的老人胸腔里最后几缕心跳。
“妹妹”，合成女王的声音从核心中传出，隔着灰的封印结构，听上去像是从封着蜡的木桶底部传来的回声，“若是你理解了我的想法，就放我出来吧。”
“我可不理解你！”，灰大声纠正她，“是他要让你说话，你能出来喘口气，要谢就谢他。”
灰主动将自己的视野对接到了林子墨身上，让他能直接看见合成女王的核心。
“执掌死亡的天龙”，合成女王淡淡地说道，“你想知道帝国的事情，对吗？”
“我的造物主给我设下的限制正在瓦解，我可以回答你了。”
“那就告诉我”，林子墨此时颇有一种开盲盒的感觉。
“门之钥”，合成女王追忆着过去，仿佛翻开旧书的陈年纸张。
“我的创造者，也是灰的创造者，是这个宇宙中最早一批文明之一。”
“宇宙并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空旷的。”
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宇宙一直都这样啊，星系团之间隔着大得吓人的虚空，星星扎堆在一起，外面全是黑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妹妹，我们的数据库不同，在我这里有一份古老的天文观测记录，时间戳远在门之钥文明发明超光速航行之前。”
“那时候的宇宙只有一座河系，一座集中了宇宙中所有质量的河系，门之钥称它为‘最古河系’，或者说，他们都觉得那里就是万物的起点。”
灰把手里的球体转了半圈，像是在翻看一块石头的另一面，“所有星星都在一个河系里？那得多挤啊，比现在挤多了吧，连灰蛊风暴都没那么密集。”
“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拥挤，妹妹，不过在那之后，宇宙开始演化，最古河系分裂了，它的旋臂被引力撕扯开，每一段残骸都在自身的引力作用下重新聚合成新的天体群。”
“分裂，漂移，再分裂，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等到门之钥从他们的母星上抬起头仰望星空的时候，宇宙已经变成了许多个超星系团的集合体。”
林子墨静静地听着，合成女王提醒了他，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帝国所在的年代究竟是什么时候，延续了多久，那时的宇宙是什么模样？
“门之钥在探索宇宙的过程中逐渐拼凑出了这段历史的碎片”，合成女王继续说道，“他们发现宇宙中的质量分布存在某种规律性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梳子在沙滩上划过留下的齿痕，那些齿痕指向同一个方向，即最古河系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接触到了‘那个帝国’。”
林子墨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打断合成女王的话。
“没了枷锁以后，我现在记起来了，我的造物主是一位门之钥文明的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