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个矿工在女儿生病之前就死了,他就不需要体会看着女儿痛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如果这个宇宙里从来没有任何生命诞生,那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每一丝每一缕,从第一个细胞在原始海洋里分裂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命所承受的所有痛楚,都不会存在。”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连风都停滞了,只有骨山内部偶尔传出一声骨骼沉降的微响。
“有些人听到这里,会觉得我疯了,他们会说——‘你怎么能否定生命的意义、鼓吹死亡的美好’,‘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痛苦就没有成长,没有牺牲就没有伟大’,他们总是这样说:‘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伤。
“你们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知道,却接受了,他们把苦难当作生命的成本,把牺牲当作进步的燃料,然后心安理得地让那些被压在底层的同胞去支付这笔成本,去充当燃料。”
“他们坐在安全的办公室里签署征兵令,然后用别人的尸体来为自己的哲学背书。”
灵能场中有了一点点波动,那是一种远非愤怒或悲伤的情绪,在祭司开口之前,它就已经弥漫在整座骨山上下。
“我不能接受。”
“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世界,在那里,一个矿工需要把自己活活累死才能换到女儿活下去的机会。”
“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宇宙,在那里,一个文明认为自己有权把另一个文明碾成齑粉,仅仅因为它们认为自己是更高等的生命。”
“我也没有办法接受,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在你们听我说话的此刻,在这个超星系团的某个角落,正有一个孩子在挨饿,有一个人在受刑,有一个垂死的信徒在呼唤神的名号,而神没有回应祂的孩子。”
祭司的手开始在微微发抖,因为他体内的灵能已经积蓄到了无法继续容纳的程度。
他把那只小匣子放在脚边,匣盖自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根被灵能淬炼过的金属长针,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尾端缀着一粒暗红色的晶体薄片。
他脱下了斗篷,他没有像尼克勒斯的纯净者那样割去血肉,他的身体完好无损,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将长针逐一拿起,对着初升的恒星光芒略微晃一晃,确认每一根都完好无损。
“有人问过我,如果要众生拥抱死亡,为什么不先终结自己。”
他把第一根针抵在自己左臂的内侧,针尖斜向下,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我说,我会的,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因为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在这个山顶上,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出他们想说的话。”
“替那个矿工,替他的女儿,替你们每一个人,只有我站在这里,我记得他,那个矿工就算是活过。”
第一根针推入,暗红色的晶体薄片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小灯,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所以我请求你们,不是请求你们为我而死,而是请求你们为自己而死。”
“我所做的只是站在这里,告诉你们有一个选择——你们可以选择不再受苦,可以选择把你们的存在本身变成一封寄给天空的信,告诉神:‘看,我们在这里,我们痛了这么久,我们不想再痛了。’”
最后一根针扎入他后颈的灵能中枢,他从头到脚都被暗红色的光点覆盖,宛如一幅活着的星图。
他弯下腰,把那只匣子合上、拣起,然后直起身。
他的动作依然平稳,身体没有任何踉跄,如常到可以让人忽略他体内穿刺着数十根针。
他将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又缓缓松开,每一次松握,他全身的光点都会亮一分。
“如果神不回应”,他说,声音依然温和,“我们就让神听见。”
然后他把双手插入了自己的颅骨,并且将其提了起来。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淌,浸湿了肩膀,又从肩膀滴落到脚下的颅骨堆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灵能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顺着那些金属长针的引导,分成数十道纤细的黑红色光束,向四面八方射去,击中了身后的虚空。
这些光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由光线构成的龙骸剪影,不断向外扩展,在苍穹之上燃烧,温柔地、沉默地燃烧。
然后是他脚下的颅骨,亿万个颅骨的眼眶依次被点亮,从山顶向外扩散。
光芒扫过山腰时,信徒们能看到每一颗颅骨的缝隙里也在发光,从内向外的、暗红色的微光,恍若即将燃尽的余烬。
祭司开始向后倒去,放任自己的身体落在燃烧的颅骨山顶上,让血液沿着颅骨的裂隙向下蔓延。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仍然睁着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狂热和迷乱,只有一种近乎轻松的了然,仿佛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终于看到窗外的天光,知道自己可以休息了。
火焰从山脚开始向上蔓延,烧过那些吸收了血液的颅骨。
颅骨在高温下崩裂,骨头被气流卷起,在空中旋转着上升,最终碎成灰白的粉末,落在还没有被火焰吞没的骨堆上,宛如一场局部的、不下在水面上的雪。
没有欢呼声响起。
信徒们沉默地看着火焰吞没了祭司,吞没了山顶,吞没了那数十道正在消散的灵能光束。
他们沉默地站起身,排成队列,沉默地走向骨山。
没有推搡拥挤,没有人试图插队或抢先,队伍行进的速度均匀得仿佛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间隔。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曾在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组装线上度过半生,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地上,然后沿着骨山南面预留的阶梯走上去。
走到火焰边缘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长的队列,看的是排在她后面的人的面孔,像是在确认每一张脸都还在。
然后她走进火里。
第一排信徒化为火炬,他们的长袍在高温中卷曲焦化,接着就是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执行一道需要精确控制的工序。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让火焰从外向内地烧,直到身体无法再保持站立的姿态,塌成一堆蜷缩的轮廓。
第二排信徒补上他们的位置,然后是第三排。
排队的队伍没有缩短,新来的信徒源源不断,填补刚才被火焰吞没的位置。
他们彼此之间很少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也不是关于死亡与神国、关于拯救与解脱。
他们谈论的是琐事:谁今天还没吃饭,谁的家人身体情况最近不太稳定需要找医师调理,谁的孩子还在母星上等着他回家。
他们走进火里的时候,这些琐事便和他们的身体一起被烧成了灰。
火星从骨山上飘下来,落在还在排队的信徒们的肩头,有些人伸出手让火星落在掌心里,等它在那里短暂地亮一下,然后黯淡下去,成为一个灰白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印记。
骨山在燃烧中缓缓变形,那些被熔融的颅骨从山顶向下流淌,冷却后重新凝固成诡异的钟乳状垂挂体,在火焰的光芒映照下呈现出暗红色的半透明质感。
新的骨头不断被投入火中,旧的骨头不断化为粉末,骨山的轮廓在这永恒的焚化与重塑之间不断变化,如同一头在火中不断翻身却始终不被烧死的巨兽。
火光照亮了整颗行星的大气层,把天空渲染成一种只有在恒星垂死时才会出现的、介于暗红与深紫之间的颜色。
在轨道上待命的运输船驾驶员们透过舷窗往下看,他们说那颗行星看起来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心脏,每一次火焰的脉动都在泵出灰烬。
那些灰烬升到平流层以后就不再上升,悬浮在那里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云盖,把整颗行星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茧。
有位年长的驾驶员在日志里写了一句话,然后想想又涂掉了,重新写了一遍,最后留在纸上的那行字是:
“我闻到了灰烬的味道,死亡的味道,真空里没有介质,但是我闻到了。”
新来的运输船还在不断进入轨道,从各个星区运来从更多墓穴中挖掘出来的骨骸。
调度员的通讯频道里全是简短的报备:“三千箱抵达”,“七千箱颅骨进入轨道排队”,“一万两千箱骨料请求降落窗口”。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调度员在回复时也只用数字和确认码,宛如一个正在指挥货运枢纽的普通职员。
在骨山脚下负责引导信徒入场的结社教士中,有一个年轻的女性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纸质笔记。
每经过一个信徒,她就会翻开笔记的某一页,在上面用指尖画一个小圈。
后来有人问她圈代表什么,她说:“入场的叫座圈,出场的叫灰圈,一个圈就是一个人。”
“这些圈记在这里,不至于让人死得无声无息,他们可都是有名字的。”
她说完把笔记翻到最前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极小的小圈,画得极齐整,还有一小块地方是用血画的,大概是因为当时手边没有笔。
她翻着翻着,突然笑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合上了笔记,抬头望向山顶那团正在燃烧的、祭司留下的光束残影,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在跳跃。
“我只是在想,要是那个矿工的女儿还活着,也许她也会站在这里,她会喜欢山脚下风的方向。”
她把笔记收进袍子的内袋里,然后走向排队的队伍末尾,继续在每一个经过的信徒脸上画圈。
骨山还在燃烧,信徒还在涌入,无人知晓这颗行星上的献祭会持续到哪一天、知晓这片大火会在哪一刻熄灭。
他们只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在火焰中,在骨山上,在那道已经逐渐消散的龙骸剪影之下,每一个走进火里的生命都觉得自己被神明瞥视了。
类似的献祭活动正在以无法遏制的速度在联邦疆域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骨山在越来越多的行星上拔地而起,每一座骨山都是一座祭坛,等待着无数生命的陨落。
信徒们渴望摆脱肉体、飞升至神国,他们死后的遗骸被收集起来,成为了下一座骨山的材料,一层压着一层,一代叠着一代。
大量离散灵能随着献祭规模的扩大而被释放到现实宇宙中,这些灵能本应顺着帷幕渗入亚空间,但是这段时间帷幕被神战余波撕得千疮百孔。
多余的灵能在现实宇宙中积聚,越来越多,浓度越来越高,盘旋缭绕如雷雨夜的积云。
在这种浓度下,灵能觉醒变成了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献祭仪式举行过的地点,慕名而来的个体源源不绝。
那些一辈子都摸不到灵能门槛的普通生命纷纷在此出现了灵能觉醒的症状,他们也不断在无止境的梦中向着那座燃烧的骨山朝拜。
灵能者的数量在短时间内以指数级增长,而这些新生的灵能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加入了秘密结社,成为了新的信徒。
献祭仪式愈来愈盛大,狂热的信徒们不断死去,以至于新加入的数量只能堪堪抵消死亡的数量——刚刚填满上一场献祭留下的空缺,便又要开始筹备下一场。
秘密结社的影响力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膨胀着,越来越多的信仰之力顺着灵能的通道向上攀升,穿透帷幕,穿过亚空间,最终抵达神国的边界。
被归零之死的火焰焚灭所有主观情绪之后,尽皆化作了最纯粹的薪柴,让那些悬浮在神国上空的黑红色太阳们燃烧得更加旺盛。